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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
东福寺
作者 : 靳飞 邱华栋 祝勇


  我光着脚,跟在那名老僧的身后,沿着光洁的木板楼梯,登上了“三门”的顶层。“三门”是进入东福寺时见到的第一座建筑,有点像中国寺院里的“山门”,但它是一座巨大的木构建筑,面阔七间,重檐歇山。日本的木构建筑大多具有鲜明的宋式风格,从外表看去,粗犷质朴,几乎没有任何雕饰,但它的结构本身就具有一种几何的美感。那些苍老的梁木,在穿越了迷宫般的图纸之后,才寻找到彼此的榫卯穿插在一起,相互之间力量,想必是经过了严格的运算,否则,一个僧人的贸然攀登,就可能打破脆弱的平衡而使整座建筑如积木般倒塌。一座纯木构建筑的存在,首先要取决于一堆密密麻麻的数字和一张无比复杂的图纸,但是这些复杂的关系被建筑本身掩盖了,犹如蓬勃健美的人体遮蔽了零乱的血管与神经。我们不必去计算每一只斗栱需要分担屋顶的多大压力,而只须透过那些错综复杂的斗栱去体会它的高深莫测。“三门”的顶层很高,楼梯如折尺一般,不停地转弯,最后出现的是一圈回廊,依着圆木围成的栏杆,能看见京都的大半个城区。

  老僧摸索出钥匙——木楼上惟一的铁器,塞进匙孔。在我看来,钥匙与匙孔的关系也是一种榫卯关系,它展现了咬合与解脱这两种可逆的过程——它的目的在于锁定,更在于打开,因而门的含义比其他构件更加丰富,它也就难免经常性地被哲学家征用。“三门”的顶楼平常显然并不对外开放,那扇缓慢开启的门首先将一批沉郁已久的陈旧木料香气释放出来,我的味觉率先进入了室内。僧人打开的是侧门,光线无法进入阁楼的深处,这使顶楼的内部显得诡秘幽深。

  老僧的剪影消失在黑暗中。不久,室内突然一节一节地亮起来。原来老僧在依次拆掉正面的门板。这时,我惊呆了,形貌各异的罗汉,一个接一个地出场了。光影爬上了须弥坛,并且随着老僧拆门的节奏,自东向西移动,那些躲在黑暗中的身躯,逐个显露出来。最后浮现出来的,竟是一张无比熟悉的面孔,那是释迦牟尼圆润的脸。

  一个巨大的木雕群出现在眼前,它们身边是绚烂的天井彩绘,各种花朵、祥云、仙人、神鸟在上面出没。我知道自己已经置身于这座外形单纯的木构建筑华丽的内部,这里藏龙卧虎,美轮美奂,但我找不出适当的语言来描述它们,关于它们的词汇在我的童年时代就已经从所有的课本中被消灭掉了。我感觉自己掉入深渊中——古代的深渊,我如囚徒般感到无助,我终于明白了那扇门意味着什么——它意味着我已不可能按原路返回,而所有对于往来通行的许诺,都是门的谎言。(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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