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寺多。对于观光者而言，也许正如坂口安吾（1906-1955）所说，“京都这地方，三步一寺，五步一庙，到处是名胜古迹，每走两三条街，便总会碰到一个大的寺庙区和神社区。要是你想在那里住上一个星期，与其有目的地走，倒不如信步所行的好。从这儿到那儿，要是觉得哪个寺有来头，能引起你注意，前去打听一下名目，仔细看看就是了。”但这也只是一种没办法的办法罢了。更况今天的日本国内或国外的观光者恐怕是很少有可以在京都任意消磨上一个星期的。
为省时且不至印象杂乱，我主张还是应预先设计好在京都看庙的路线。路线可有四种∶一是历史的，二是宗教的，三是文化的，四是风景文物的。历史路线，是指通过寺庙了解日本史，如从金阁寺到银阁寺，就能感觉到足利幕府由三代将军义满的雄视天下而至八代将军义政在“无可奈何花落去”的时代中的怅叹。宗教路线，如比睿山延历寺为天台宗祖庭（日本称大本山），知恩院为净土宗祖庭。文化路线，如金阁寺的北山文化，南禅寺天龙寺等处的五山文化，西本愿寺的桃山文化等。风景文物路线，如仁和寺看樱，东福寺红叶，三十三间堂的千手观音，清水寺的舞台，龙安寺石庭；还有所谓三大门，即南禅寺东福寺知恩院三寺宏伟的山门。日本人最重视风景文物，譬如东福寺，平日观光者并不多，但等到红叶季节却是游客如潮。而各寺之文物保存处，每每单收一份门票，日本人对于交纳这样的“文物税”颇为踊跃，似乎也很少有怨言。大抵因为有这种“最重视”，事实上我所谓的四种路线，另三种都有些冷落；最为冷落者，又当属文化。
且以洛东的建仁寺为例，在我看其文化意义甚巨，日本人则多能知其名而罕有一至者，乃至其寺索性连门票也懒得收了，日语的说法是“境内拜观自由”。我颇为建仁寺抱不平。今岁正逢建仁寺建寺800周年，藉此由头就想从文化角度谈一回建仁寺。建仁寺的创建者是荣西明庵（1141~1215）上人。荣西上人一生两度入宋求法，做成三件大事∶一是传禅，一是传茶，一是开创建仁寺。传禅，是传中国佛教禅宗南宗禅临济宗黄龙派禅法，著有《兴禅护国论》（1198）。虽然在他之前禅宗也曾传至日本，但自他始方得到当朝者重视，因此日本禅宗奉他为禅门大祖。传茶，传来中国茶种，著有《吃茶养生记》（1211），是为日本有茶之始。建仁寺则系荣西在当朝大力支持下所创，是荣西学说确立的标志。传禅传茶，不可只当禅当茶来简单看待。佛教自汉时传入中国，至宋而最终完成佛教的中国化，北宋中期以后的临济宗是中国化佛教的代表；茶则至宋才大盛于中国，成为流行的社会风习。所以，荣西所倡导者，其实质是对于以禅茶为象征的中国宋文化的传播。日本学习中国文化，自公元3世纪至荣西前，可以看作是对中国汉唐文化的吸收改造时期；自荣西始则转入对宋文化吸收改造时期。汉唐文化对日本上层社会影响显著，宋文化则更深入向武士阶层及民间发展。建仁寺因此在日本文化史及中日文化交流史上，都具有里程碑的地位。只是可惜肯于关注这一层意思者并不多，我每至建仁寺都感怀寂寞，慨然不禁。（靳）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