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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
街巷
作者 : 靳飞 邱华栋 祝勇


  我下榻的宾馆是京都饭店,它的北面是京都御所——日本天皇使用了上千年的故宫,南面是京都火车站,东面是鸭川——纵贯城区的一条河流,与它大致对称的是西面的桂川。市中心的位置使我无论到哪里都几乎是相等的距离。我每天早晨和晚上都要出来散步,每次都朝不同的方向走。京都如同中国古代城市布局一样,遵守着固定的格律,这使我无须向导,就可以抵达预定目标并且顺利返回。

  一个没有节奏感的人在京都也能感觉到节奏。这里的空间节奏通过那些石砌的城堡、绚烂的宫殿、素朴的寺庙、宽广的街道,以及无数细窄幽长的小巷,进入你的身体,所以在这座城市里,音乐不是被奏响,而是在每一个身体里自动生成的。这里的建筑变化多端,并不像我所居住的城市那样整齐划一、呆头呆脑——那座多风的城市里千篇一律的玻璃幕墙反映出城市设计者在智力上的缺陷,动脉似的道路则每天都在唆使上班族参与到一场盛大的游行中;那里的建筑以 “大”为美,却“大”得笨拙和单调,它用粗暴的语言命令我们虔诚和卑微。京都却从不单纯地追求气派,它含蓄而谦恭,虽然布局整齐,却在尺度上获得了错落感。这里的街巷经常变幻莫测,一个人一闪身就会消失于树木掩映的小屋。我常在两边是土墙的小巷里看到一个夹着公文包的职员,甚至许多株式会社,都在古旧的木屋里办公。由京都御所或者二条城转入寻常巷陌,我一点也不会感到突兀。整座城市像音乐一样和谐和安静。

  小巷与每一个家庭相连。它以严谨的态度拒绝了一切庞大和喧嚣的事物。木屋沿街排列,或者,隐于院子里的树后,像少女一样深藏不露。院墙是土做的,却一尘不染,它们直接通向房间里温热的茶宴。尤其当黄昏的光射向小巷的时候,我相信每一个归家者的内心都会变得静穆和安祥。这里的房屋似乎与主义、风格、传统、理念这些大而无当的词汇无关,它们仅仅是人的居所,这里的主人所考虑的事情与他们的先人相差无几。所有的房屋都十分平凡,即使在名人故居的前面,也没有任何迹象暗示我,一个重要的房屋就要出现了,惟一与众不同的,是把它们集合起来的这座城市。

  京都火车站几乎是城里惟一一座现代建筑。钢管、玻璃、电脑控制。通往最高处的笔直的电动扶梯,使旅者得以迅速在天空与尘世之间穿梭。多功能——车站可以充作演出场所,建筑内部四周层层叠叠的楼梯随时准备接待狂热的观众。这反映出日本人的精明。从现代性与实用性上评估,到目前为止,我住的城市里没有一座现代建筑是它的对手。即使如此,这座仿佛出自外星人之手的建筑在京都也遭遇了猛烈的抨击。穿木屐的京都,实在无法将这座怪模怪样的建筑列入自己的同盟。它将永远被作为异端,展览在京都最醒目的位置上。

  从东福寺“三门”楼顶向西北眺望,我看到大片的木屋参差罗列,仿佛大地上生长的树。京都是由树变的,所以整座城市都浸透着汁液的清香。树不仅变成了房屋、木屐、碗筷,还变成音乐,藏在古琴里,以及连川端康成都无法复制的京都方言里。

  有一次我与宁肯谈论西藏,宁肯把西藏的本质归结为音乐性。西藏的自然环境与人文环境对人构成的震撼,那种震撼因为是诉诸感觉的,非叙事的,你感受到了,却说不出来。的确,所有一时激动写下的文字只能表达你心灵受到的震撼,却无法呈现你的对象,你好像一切都写出了,但就在你落笔的时候,就在密密麻麻的字里行间,一切又都神奇地消失了。文字刚刚还像蚂蚁一样在你心中爬动,但落在纸页上却像是尸横遍野,全成了死的,干的,这让任何一个试图表达西藏的人都感到无力与沮丧。

  这样的经验,同样适用于京都。(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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