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什么不要应届毕业生 上一章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节    下一章

务理篇之他们有理由比我棒
如果三个月后被淘汰
作者 : 宋三弦


  面试那一天,我没有看到“眼镜”。参加面试的有十来个人。我第一个得到去老总办公室的通知。

  

    进门的时候,老总正在看我的应聘登记表。我坐定。老总上上下下打量我,半晌才说:“你没有上过正规大学?”我点点头。他审视似的盯着我,有一会儿才说了句:“你的笔试成绩最好。”说实话,听到这个消息,我心里爽得不得了。因为实在有些出乎意料。我等待着接下来是不是如眼镜所说的模拟采访。并没有模拟采访。老总问了我很多问题,没有十个就有八九个。就是问了问我为什么没参加高考,之前做什么工作。后来他问我为什么想到来应聘当记者?

  

    其实我没有仔细想过这个问题。为什么呢?热爱记者这个较为体面又有挑战性的行当?或者像余华似的,因为当了五年牙医,看烦了那些肿胀出血的牙龈而逃离?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只是一种本能似的选择,没有对选择作理性思考。我从来不是一个理性的人。萨特说过:“人生是各种选择的总和。”太对了。我想狗尾续貂:人生是各种神秘选择的总和。是的,选择是神秘的,无法解释,不可言说。我始终能感觉到身上那些神秘的东西左右着我的选择,推动着我的人生。

  

    我胡诌个答案:“可能是想获得一种心灵的自由吧。”

  

    老总听了,笑了笑,说在新闻方面我没有经过系统学习,怎么去胜任记者的工作。我就说:“在新闻理论知识方面我确实很欠缺,这我可以向报社的各位老师学习。不过我相信自己的实践能力。我喜欢写作,从小到大作文都很好,并且,我能吃苦。”

  

    老总说文章写得好不一定就能写好新闻,新闻和文学是两码事。我就说:“但新闻和文章一样,也是用文字来表现的。写文章练就的文字基础可以派上用场。我相信新闻写多了,自然就熟能生巧。并且老一辈的新闻人如萧乾、魏巍等,本身也是出色的作家。新闻写得能让读者当文学作品读,那才是新闻的高境界。”

  

    老总脸上始终挂着微笑,不点头,也不摇头。最后他说,“你可以走了。等候通知。”我站起身来,想凑上去和老总握手,可他已沉下头看其他人的登记表。

  

    回家的路上,我回想着和老总的谈话。他有过赞许的表情吗?没有,一次都没有。相反,眼神中似乎还有一丝漫不经心。他对我是什么看法?会不会圈定我?我捉摸不透。心里空空荡荡,没有底。我等待着报社的通知。每过一天,我就不禁想着:完了,他们不要我了。

  

    第五天,我接到了报社通知我上班的电话。

  

    进入报社,我被安排在经济新闻部,身份是见习记者,见习期三个月。听人说,三个月里,不少人都因表现不好被扫地出门。我暗暗告诫自己:一定要努力,要争气。如果三个月后被淘汰,直接去跳河。

  

    经济新闻部主任姓周,一见我,便兴奋地握紧了我的手,说:“欢迎加盟!你可是我费劲要过来的。”

  

    周主任告诉我,作为报社编委,他参与了对笔试卷的打分。在他打分的所有卷子中,给我的分数最高,后来,他又向老总极力争取,把我要到他的部门。

  

    周主任30多岁,一点没有架子,很有亲和力。他说自己出身农村,很小就懂得生活的艰难,又因为性子太直,看不惯官场的作风,就选择做个报人。听其他人说,周主任爱护部下像爱护兄弟一样,有时候甚至为了维护记者的利益拍老总桌子。这更加深了我对他的好感,暗自庆幸。

  

    周主任把我介绍给部门内的其他记者。同事们一一和我握手。最后握到的那只手,懒洋洋的,几乎是碰一下就抽回去了。这人个头很高,冷冰冰地盯着我。我介绍了自己的名字。他说自己叫陈郁,说完,便走开。

  

    同事们和我年龄相仿。我了解到,他们都是科班出身。其中毕业学校最好的便是陈郁,是复旦大学新闻系。说实话,刚听到这个消息时,我甚至有点激动:想不到能跟从中国最好的新闻系出来的人做同事,以后可以好好地请教了。我简直有些“三生有幸”的感觉。

  

    我主动靠拢陈郁。去报社的第二天,我采访完自己的第一个新闻选题回来,坐在电脑前,有些诚惶诚恐地写稿子,生怕写砸了。写完后看了看,觉得还不算丢人。我把稿子存进一张软盘,带着软盘踱到了陈郁的办公桌前。陈郁也在写稿,他只略微抬了一下眼皮,问:“什么事?”

  

    我说想请他帮我看看稿子。不知为什么,一开口我就觉得自己的声音有点软。他说了句“我现在没空”。我就这么被硬邦邦地顶了回来。

  

    我想走开,又有些不甘心。我看到陈郁的茶杯里没水了,便拿走茶杯帮他去接水。当然,这种举动半实半虚,人嘛,都有虚伪的时候。如果不是希望他为我办点事,我是不会当他的服务生的。我把接满热水的茶杯放在陈郁的桌上,他才抬头正眼看我,说让我把软盘给他,他等会儿有空再看。没说一个谢字,而且口气十分生硬。虽然心里不大痛快,我还是把软盘放在了陈郁桌上。

  

    我坐在自己桌前等。眼前陈郁的背影像一堵墙。等了足有一个钟头,我看到陈郁把软盘插进电脑的软驱。我走过去。陈郁并没有回头叫我。我站在陈郁旁边,他很快地看我的稿子,斜眼对我,说了句:“还没入门。”

  

    我的脑袋微微震了一下。“还没入门”,这是“王牌军”对“杂牌军”首次参战表现的评价。我问他能不能具体指点一下?

  

    “消息的倒金字塔体你知道吗?导语的写法你知道吗?标题怎么起你知道吗?”陈郁以一串连珠炮似的反问,着实让我有点蒙了。

  

    我就说:“我承认自己很多地方都不懂,正因为如此,才来请教你。请你说得详细点好吗?”

  

    谁知道陈郁一点没客气,说:“新闻这门学问大得很,不是随便什么人就能吃下这碗饭的。建议你还是去大学里当当旁听生,感受感受吧。”

  

    我的自尊心被伤了,默不作声地从电脑里取出软盘,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之后,有一种踏实的感觉。这位子是我自己努力争取来的,没有人白给,也决不会轻易交出去。我要以行动回击看不起我的人。我一字未改把软盘直接交给编辑。

  

    第二天,在报社的评稿栏上,我的新闻处女作被老总评为好稿。周主任看到我,竖起了大拇指:“好好干,有前途。我看中的人差不了。”

  

    同事们都客气地祝贺我,只有陈郁没有任何表示。从这以后,我和他说话很少。对他,我保持了应有的礼貌。而他始终是一副拒人千里的面孔。在工作上,陈郁的表现还算不错,至少是中规中矩。我留意了他写的稿子,不能说不好,但也很难让人情不自禁地说好。新闻要素一个都不少,叙述清楚,没有语病,也有一定深度,但总让人觉得差点什么。

  

    陈郁以学院派自居,时不时在同事面前搬出一套新闻理论。我知道在他眼里我不过是野路子,登不得大雅之堂。甚至那些学其他专业的同事,他都有些看不上眼。
重庆出版社    
上一章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节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