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1日拂晓时分,皇帝和他的宫人还在打点行装时,联军已经沿着大运河行进到了八里桥,法军发现他们的路给阻断了,一群蒙古骑兵封锁了石桥。紧接着就是一场恐怖的战斗,有1,000多名蒙古兵被打死。到目前为止的5场战斗中,联军只不过损失了20个人。
如果他们绕着北京城往北,朝着圆明园的方向行进,那么,他们就能切断皇帝的逃路并将宫里所有的人一网打尽,但额尔金并不清楚这一点。他下令停止前进,等待从天津传来的围攻的炮声,而那大概需要一星期。北京城的墙有80英尺厚。
1860年9月22日凌晨,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咸丰皇帝和他的大队人马——包括“铁帽子”怡亲王、郑亲王和肃顺;皇后和嫔妃;叶赫那拉和她的儿子——坐着轿子和骡车离开了圆明园前往热河,队伍足足有5英里长。御林军、马车队和三千太监前呼后拥,全都穿着绫罗绸缎,彩旗招展,帘帷飘飘,就好像是要去野餐一样。
额尔金的部队在八里桥停留了差不多两周的时间,这期间,新任首席谈判代表恭亲王则尽可能地拖延时间。当攻打北京城的枪声终于在10月5日响起时,联军们听信了一个错误的传闻,说皇帝还在圆明园。他们商量好了从北京的北面分路进军,第二天在圆明园会合,抓住还在那儿的人。英军因为要摆脱纠缠不休的蒙古骑兵而耽搁了时间,所以法军抢在了前面。
第二天(10月7日),额尔金发现法国人已经抢先了一步。“今天早上,我们听说法军已经赶在我们的骑兵之前拿下了圆明园。所有大人物都溜掉了。”
圆明园是京城西北部丘陵群山之中的一处园林,位于昆明湖的边上的一大片林子里,亭台楼阁,错落其中。北京城中心的紫禁城,是王朝权力的底座,圆明园则是皇帝的行宫,一年中有6至10个月这里是朝廷真正的所在地。将近一千年以来,为了逃避北京夏季的风沙和酷热,皇上们总是来到昆明湖,处理政事,寻欢作乐。在过去的三年里,这里也是叶赫纳拉的家。在圆明园,紫禁城里那种严肃刻板、令人窒息的日常功课完全被宽松悠闲所取代。作为一名年轻的妃子和未来的太后,她有时会溜到御膳房里帮着煮五香茶叶蛋,也会花去几个小时的时间打理她的花园,忙着把食品和鲜花作为礼物送给自己的朋友和宠信的人,乐此不疲。下午可以到湖上泛舟,24个太监摇桨划动皇家的画舫,一队小船尾随其后,带着甜食、水烟和烹茶的炉子。
园子里的第一座宫殿始建于12世纪,其他的亭榭、花园、鱼池都是后来元、明两朝陆陆续续添加的,亭台楼阁掩映在山间密林之中,蜿蜒的小路曲径通幽。到了18世纪,乾隆皇帝耗费巨资对这个迷宫样的宫殿群进行了扩建,数以百计的亭榭楼台遍布在数千亩的土地上。在乾隆的旨意下,这里被全国各地的珍宝、艺术品填得满满的。到了乾隆执政的末期,圆明园无论其规模之宏大还是陈设之奢华,都足以让世界上其他的皇家宫邸相形见绌。它不像凡尔赛宫那样的彰显天下,圆明园一直是个神秘的地方,直到1860年,英法联军有幸到此一游,眼前的一切让他们大吃一惊。
10月6日的黄昏时分,法国人到达圆明园,并立即进驻(“进攻”这个词太严重了)这座被人遗弃的庄园,里面只有一小伙留守的太监。干净利落地解决掉这几个太监之后,法国人突破了最外面的宫门,黑暗中,先遣队占领了第一个庭院,对于接下来到底该做什么,一时间毫无主意,宫殿里静悄悄的,显然已经人去楼空。他们从里面锁上门,保持警戒,就这样提心吊胆地过了一夜。
7日凌晨,法国人被眼前的景象惊得目瞪口呆。就在这时,英国骑兵疾驰而来,和法国人一样,他们也被这非凡的场景惊呆了。圆明园的富丽堂皇难以描绘。哈里森伯爵,法军指挥官的秘书,他陪着将军和上校们畅游了一番圆明园后,这样描绘皇帝的行宫:
墙壁,天花板,梳妆台,椅子,脚凳都是金的,镶满了宝石。一排排的小金神像雕刻得栩栩如生,技艺精湛,他们的艺术价值远远超过了它们本身的价值。挨着大殿的一间屋子里,满是天子的日常用品……他的茶具,他的杯子,他的烟枪(烟盏是金银做的,长长的烟杆上镶嵌着珊瑚、翡翠、红蓝宝石),还有五颜六色的丝穗子,他庆典时戴的皇冠上那成排成排的像坚果那么大的珍珠……不知不觉地,我们全都压低了声音说话,踮起脚尖走路,看着面前如此巨额的财富,为了拥有它,多少人为之争斗甚至送命,它们的主人却为了逃命而将它们弃置不顾,就像一个平头百姓关上自家的大门出去避难一样稀松平常……这一切,对他来说太自然、太熟悉、太平凡了,以至于根本不愿意为保全这些财宝而哪怕是稍稍费些心机。
皇家图书馆文渊阁的大厅有40英尺高,30英尺宽,120英尺深,排满了极其珍贵的手稿和抄本。
法国指挥官,库辛·德·蒙托邦将军下令不许进入宫殿。然而,诱惑实在是太大了,他的士兵们冲了进去。
“士兵们把头埋在皇后的红漆柜子里,”哈里森说,“还有人将半个身子埋在绣花织物和丝绸堆里,有人一直不停往自己的口袋、衬衫和军帽里塞红蓝宝石、珍珠和水晶片。”抽屉被刺刀撬开,吐出了成堆成堆的珠宝和名贵宝石。士兵们捡起珐琅鼻烟盒、瓷瓶、鲜艳亮丽的景泰蓝、玉雕、红木桌、精致的青铜器、雕花漆器、珠宝八音盒,还有许多令人难以置信的机械玩具和钟表,他们开始了一场刺耳的交响乐。不能被搬走的东西,则被打碎、捅破或用开枪打烂。一名法国军官在给父亲的信中写道:“自从罗马遭野蛮人洗劫以来,像今天这样的场景前所未见。”
英国骑兵也加入了进来。他们被眼前如此多的黄金给弄得晕晕乎乎,一个军官在自己的日记里写道:“我们不相信那些是真的,因此扔掉了其中的一大部分,真是很糟糕。”
英国主力的先头部队10月7日晚一些时候到达,圆明园已是一片狼籍。赶在所有东西被洗劫一空之前,英格兰人、爱尔兰人、威尔士人,还有苏格兰人,以最快的速度打扫战场,打捞还剩下的任何东西,一些人甚至穿着女人的丝绸长袍。
下午5点,额尔金勋爵赶到。“天哪!”他长叹一声。“如此荒凉的景象……我看到的房间中,没有哪一间还能剩一半东西,它们不是被拿走了,就是被砸烂了。洗劫这样一个地方已经够糟糕的了,但更糟糕的是浪费和破坏,战争是令人憎恶的事情。一个人看到的战争越多,就越憎恶战争。”他其实应该再补上一句:尤其是那些以错误的理由而发动的战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