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图瑞利教练长着一双坚毅的棕色眼睛,脸上的笑容很僵硬。他令我想起一个发条玩具,发条总是上着的。他是名教师兼教练,确保你整堂课或整个训练专心致志,全力以赴。
“我会试练一个星期。”第一次训练结束后我对他说。
“好的。”他说,眼睛早已经朝别的地方看了。
训练的第一周,我们做了成千上万个俯卧撑、仰卧起坐和屈体跳跃,就好像整个冬季都只做这些。为了热身,我们也围着垫子无休无止地跑圈。我们在垫子上快速跑,练习摔跤姿势、进身步以及模仿摔倒。到一周结束时,我们进行了最初几天的真正的“实际”摔跤。
我有本笔记本,记录对摔跤训练的感受以及我想要提高的动作的描述。我写下来时,脑海里想像着教练的样子以及他讲解那些动作要领的话语。有几个男生天生就是摔跤的料,掌握得很快,但我似乎通常要比大多数队友花更长时间才能弄明白。我得把一个动作做上好几遍才会隐约理解一个动作的作用。我习惯于比同学学得快,并且很奇怪的是,我喜欢比其他人更加用功。
我把动作要领一遍遍地记下来,想像着教练说的话,然后想像着在另一名摔跤队员身上用那一招。我把记在笔记本上的话在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过。
把他压倒
肩膀压向胯部
头偏向一侧
截向臀部
设法绊倒
(把手从对面伸出)
或者把双腿插到他两腿间。
或者夹住他的脚踝(把他扳直你就赢)
走过去
把他的腿(你抓住并压着)
放在你的膝面上
同时你往上往前跨步
然而摔跤是一门完全不同的学问,在实际发生时,跟语言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在高中上的物理课看起来倒是很符合我对摔跤的想法:力量,运动,无法用言辞表达的物理诗歌。
通过摔跤,我变得更加成为我自己,把更多的自我加到了自己身上。我以某种方式伸展自己的腿,我会感觉到以前从未发现的一块肌肉。身体的运动如同没有言语可以表达的感觉——一种自我表达,用不着任何语言,但却很有必要对我自己和他人说出来。
要是我生活在一只思想的集装箱里会怎样呢?那我就不会在乎我的身体,但会觉得被禁锢,动弹不得吗?从物理学我们学到,空间会像可以伸展的斯潘德克斯弹性纤维那样弯曲——我们的运动(以及恒星和行星的运动)改变空间的形状。如果我们只是思想,那么空间对我们而言是无法理解的。我摔跤时改变了空间的形状。它延伸,弯曲,急剧地,精确地。
当我的大脑觉得内心全部停止下来时——那些想法和挫折感匆忙地聚集起来,一片混乱——我需要用身体开始思考。我通过运动来这样做,让思绪逃逸并成形,把它们释放进物理世界。每个思绪都带电,它穿过我的身体离开然后又盘旋回到我体内。要是我把我的思想关进脑子里,它们在那儿会是浅薄的,不真实的,无法跟任何固体的东西互动。
我一动不动坐得太久时,我的大脑把自己搅动成一个个圆圈,像一块过于紧张的肌肉一般疼痛。
“那么你要退出了。”第一周训练结束后文图瑞利教练说道。我浑身被汗水湿透,头发衣服乱糟糟的,身上带着淤伤,脸上还有灰痕,看上去像个打了就跑游戏的牺牲者。我盯着教练。
站在教练面前,我回忆起二年级时玩儿童足球游戏的情形。我记得站在一排孩子中间,然后只剩下我一个站着,因为别的孩子都一个个地被伙伴选走了。我的双脚在地上滑来滑去,看着凝重的柏油路面,感到很羞愧,别的孩子在争执谁要跟我“搭档”。
游戏最后终于开始了,轮到我踢球。踢球时我非常害怕,没有踢着。我站在那儿,又想到我是被最后一个选出来的,汗水从我脸上冒出来,弄得眼镜从鼻子上要滑下来。不可避免地,我把腿晃过球,踢向空中。
我等着球重新定位,脑子里只想着歪歪斜斜架在脸上的厚厚的眼镜。球朝我滚过来,我判断着脚和球之间的距离,抬脚朝它踢过去。球继续滚过我身边。那一点空荡荡的空间不断扩大、膨胀,一直变成我所能看到的一切,一遍又一遍。一块空旷的空间,我腿重如铅,朝着空气划过。就在我的脚没踢着球前那一秒钟,我抬头看到了一张张在哄笑的脸,空气变得很厚重。
站在教练面前,我也回想起六年级时在学校田径场外圈跑步,两名男生从我右边走过时说:“你跑起来像只鸡。”没错,我跑步时,我的背弯成一张弓一样,我的手指几乎在地上拖,眼睛紧盯住跑道上的黑沙地。我的双肘和膝盖跑动时有一个难看的角度,但是我在跑步。我看不见自己跑步的样子是件好事。我只是感觉我在跑,这于我便如同在飞翔一般。鸡飞吗?我思忖着。
* * *
我回想起的第三件事是七年级时在阿斯托利亚中学的B队边打篮球边咬手指甲的情形。我眼睛看到的是晃来晃去的身体,朝这儿朝那边,有什么在我周围的空间里呼呼地响动。我先朝一边再朝另一边跑动,艰难地要跟上比赛的进程,我的牙齿焦虑地咬着指甲粗糙的边缘。
后来,在回家的校车上,曾经是我最要好朋友的凯里侧身走过过道,发出嘲笑声。她的金发脏兮兮的,像有弹性的电线紧紧地卷着。她是童子军领队,一双蓝色的眼睛从扁平苍白长满雀斑的脸上突出来。她把手指尖放到嘴边,开始大笑起来。我羞愧地看着地板,一声不吭,然后默默地转过脸看着车窗外面。
我专注地看着那些人们熟知的树木和一排排房子倒退后去。凯里和我是朋友时,我们会谈论男生。凯里的第一个“男朋友”——一个聪明过头、长着一头金发非常尖刻的男生——对凯里说她的屁股像石头一样硬。
“他指望什么呢?”她说道,边摸摸穿着弹力裤的屁股。“要它软起来?”她笑起来,她的脸跟屁股一样硬。
我看着教练的脸,想着。他指望什么呢?指望我退缩?
脚准备好伸开
后退
一次外移
抢动直身冲击
侧绊腿踢出
“不。我留下来。”我对他说,边取下护膝。“我喜欢摔跤。”
“好。”他说道,把几张纸放进公文包。
* * *
“来呀,萝拉莉!你摔跤就像个女孩子!”一天训练时戴夫·博根看着我和里奇·特斯塔对摔时大声喊道。人人都觉得戴夫说的话是个滑稽的玩笑。我感激他的鼓励,他让我有可以“扑过去把他的头拧下来”的信心。我想我可以赢,并且仍然是“像个女孩子”般摔跤,因为我本来就是个女孩。
如果说摔跤的身体语言拓宽了我的心理,那么摔跤的实际语言则注定要拒绝我。“像个女孩子”这个词组意思是在摔跤运动中,女性天生就不如男性。我太怕别人说我开不起玩笑或者男人的体格天生就比女人强壮。我喜欢戴夫,他对每个队员都有强烈的感情,我不想让他们从我身边变得生疏起来,因此我什么也没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