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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分 梦蝶
灵狐(1)
作者 : 罗洁


  有狐绥绥,在彼淇梁。心之忧矣,之子无裳。

   ——《诗经-卫风》

  

   临淄城的四月,有杨柳轻?,有淡淡的暖风,淡淡的甜蜜的花香。

  

   有我,我这般闲逸的生灵,屏息凝神,潜伏于碧草茵茵之中,固执地,等一个人的到来。

  

   我是一只有着千年道行的灵狐。阿言,是另一只。现在,他就静静地伏在我身后,等我一起回家。

  

   我等的那个人还没有来。

  

   可是,我问过婆婆了,婆婆说,他今天一定会到这儿射猎的。

  

   射猎?

  

   我的心没来由地痛了一下。

  

   为什么?为什么他前世是个俊朗的少年,今生又是个翩翩的公子?而我,自始至终,却只能是一只小小的狐狸?

  

   婆婆,我要怎样才能出现在他的身边呢?以一个女子的姿态,打动他的心?

  

   婆婆的眼角落下一滴大大的水珠,晶莹得教人心碎!

  

   除非,你能死在他的怀中!

  

   草丛中有细碎的动静。

  

   我回头,横眉怒对,却遇着阿言兴冲冲的一双大眼,和一粒一粒鲜红的山果。

  

   我安静地吃着山果。阿言又偷偷地去了婆婆的果园了!他总是能从婆婆那儿偷来我最爱吃的山果。婆婆有时候逮着他了,就问,阿言,你是给谁摘果子来了?阿言就笑:给我小媳妇儿!

  

   婆婆也不恼,只微微地笑,意味深长地笑。

  

   啊呸!

  

   我啐了阿言一口。我才不做你那个呢!

  

   现在,阿言已不再死皮赖脸地缠着我问为什么了。阿言也知道,他永远也问不出结果。可是阿言又怎么会不知道原因呢?

  

   我嚼着山果,味同嚼蜡。

  

   阿言不知趣地凑上来,问:燕儿,前日你究竟问了婆婆什么?

  

   我低着头,一声不吭。

  

   他今天真的会来这里射猎么?阿言很白痴地问,要是他不来,你会不直等下去么?

  

   讨厌!明明什么都知道了,还给我装无知!

  

   他是齐国最高贵的公子,相国田婴的公子。他叫田文。

  

   前世,他是泰山下的一个牧童,日日清晨,他赶了黄牛上山,把牛带到野草丰茂的地方。然后,他就坐在柏树荫里,吃干粮,喝水,唱山歌,吹一管短短的竹笛。

  

   那时候,我伏在柏树后面的大石上,懒懒地乘凉。他的笛子极不精致,吹得又无章法,于是,我不由得叫了一声!

  

   他却被我惊动了,极敏捷地转过头来,看见我,脸忽然就红了,仿佛被我看穿了什么秘密似的,连短笛地胡乱丢在一边。

  

   直到暮色苍茫,他才牵了黄牛,吹响短笛,一步一步下山而去。

  

   老实说,他的短笛吹得也不坏!

  

   可是,听着他的笛声,我就莫名其妙地烦乱。我甚至舍不得他的笛声了。

  

   下雪的日子,我日复一日地寒冷着,只好在心里默默回忆他的笛音,用他的笛音取暖。

  

   冬去春来,就听到他的笛声荡漾在空气里。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那一个春天,我等到桃花落尽,也没有听到他的消息。

  

   一只从远方流浪而来的狐狸说,他再也不会回来了。他随着齐桓公的军队征讨犬戎,死在了遥远的北方。

  

   我没有哭。我知道,他的灵魂并没有死。他将再次降生,走进我的生命中。

  

   那只带给我噩耗的狐狸叫阿言。

  

   多年以后,有一天,阿言忽然对我说,燕儿,你知道么,相国田婴的小公子是五月五日生的。知道吗,五月五日!

  

   五月五日?嗯,的确不是个太好的日子。

  

   相国的小妾背着相国养他养到五岁,被相国发觉,相国说,五月五日为凶日,生子长与户齐,将不利于父母。小公子对答:人生受命于天,岂受命于户?必受命于户,何不增而高之?阿言絮絮叨叨了老半天,说,燕儿,你听听,他回答得多有道理?

  

   我却忽然间激动起来:是他,一定是他!他又到齐国了!我相信我的直觉,不会错的!

  

   我问阿言,怎样才可与他见一面?阿言为难了半天,才说,去问婆婆吧!

  

   中午,他终于来了。车马簇簇,前呼后拥,好不热闹。

  

   他还记得我吗?那只在树荫里听他吹笛的小狐狸,身上还留着淡淡的柏木的清香!

  

   阿言说,燕儿,你终于看到他了,咱们也该回去了吧?这儿太不安全了。

  

   我没有回答。耳畔回荡着婆婆的话:除非,你能死在他的怀中!死在??他的??怀中??

  

   若真能陪在他的身旁,赔了千年的道行亦不足惜!不足惜!

  

   我一下子跃出了草丛。阿言甚至没来得及拉我一把!

  

   白狐!白狐!公子??公子快放箭啊!

  

   一支箭破空而来,刺痛了我的心,凉凉的,有一点一点的腥红。

  

   为什么,偏偏不是他的箭射中我呢?好失望好失望。

  

   他走过来,手轻轻抚上我的头。

  

   好美丽的一只白狐!他说,狐非千年而不白,真是一只灵狐啊!

  

   能以生命换来他的一句夸赞,我想,我值得!可是,又会有谁能明白我的心呢?

  

   弥留之际,忽然看见了阿言的眼睛,透着几分忧伤,几分绝望!

  

   燕燕于飞,参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

  

   ——《诗经?邶风》

  

   这一世,我是一名女子。十六岁那年,我被送入宫中,成了秦昭襄王嬴稷的宠姬。

  

   秦王对我极好,言听计从。我想,假如某一天我忽发奇想让他把咸阳城夷为平地,他没准儿也会给将军们颁下如此这般的一道命令。

  

   可是,我还是不快乐,很不快乐。

  

   宫廷宴会上,我触到了极熟悉的目光。

  

   阿言!我忽然就失声叫了起来。

  

   一位王族公子走了过来:泾阳君嬴悝见过夫人!

  

   泾阳君?哦,你是泾阳君!

  

   我喃喃地说着,眼睛涩涩地,有点痛。

  

   是的,夫人,我是泾阳君。他低下头,很小声地说,夫人,我的小名叫……阿言!我不自禁地颤抖了一下:你真的是阿言?
朝华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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