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正是草长莺飞的锦绣时节,在通往"飞雪岩"的山路之上,一名年轻女子正仰着头,默默凝望着山巅。她年约二十,一身淡黄的衫儿,乌发在脑后随随便便地束起,披拂下来,淡雅又不失自然。一柄长剑系在她腰间,但看见她的人往往都忽视了它,因为谁也无法把这么一个美丽的少女,同这种杀人的利器联系在一起。
但这少女却确确实实是要去杀人的。她要杀的人,就独居在这"飞雪岩"的"流瀑峰"之上。
那个人叫吴风,是江南吴家的最后一个传人。
她在很小的时候,就听人说起过江南吴家。这是一个有着无数传奇的家族,每一个成员都曾做出过些惊世骇俗的事情,为当时的江湖所不容。他们有数不清的仇敌,却仍然我行我素,不将别人放在眼中。什么规则、什么约束,吴家的人对此嗤之以鼻、不屑一顾。
那时候她小小的心中很向往这么一种自由自在的生活,很想亲眼一见吴家人的模样。但是后来她知道,即使她见到他们,那也只能作为敌人,而不是朋友。
她是大理聂家的后人,她叫聂青。聂家的长辈在她还很小的时候,就不厌其烦的一遍遍的告诉她:在她继承聂家的衣钵之前,必须先去杀死吴家的后人。因为在很久以前,两家就结下了仇怨,这种仇怨,不到其中一方完全消失,就永不会结束。
为什么江湖中总会有这么多的仇恨?一直要延续到下一代,再下一代,永无休止?她不明白,但她也还是这江湖中的人,所以她没有选择。
家里的人对当年为什么和吴家结怨一直讳若莫深,聂青从最疼她的小姑姑那里隐约知道:当年在三姑姑的婚宴上,吴家的一个年轻人曾来大闹,最后竟然带走了三姑姑,不知所踪。这使聂家颜面尽失,自然不肯罢休。横刀夺爱,这也不是什么侠义行径,反而是相当可耻的一种行为。那个人和三姑姑既然不知去了哪里,这笔帐只有算在吴家头上,这才演变成了两家几十年的仇怨。
聂青可以想象得出当年那种惊惶的场面,在洞房花烛之夜却被拐跑了新娘,这当然可算是一种奇耻大辱。但是她又记起小姑姑说完这件事后的那声叹息:"那时候我也还很小,可我记得三姐姐面上的那种发自内心的笑容……我想,她离开时是幸福的吧?他们一定想不到会引出这么大的风波。"
真正的当事人还在幸福地生活着,其他的人却在为此而拼命,聂青觉得可笑,但她还是必须去杀那个人--吴风。
峰巅是一片灿烂的花林,聂青没有见过,却听说过这种花--樱花。这正是樱花怒放的时节,却已有片片花瓣随风而落,有一种凄凉的美。聂青却无暇感慨,她的目光已落到林中一人孤寂的背影上。
那人一身白衣,身材瘦削,正凝望着漫天的花雨飘坠。虽然只是背影,聂青的直觉却已肯定地告诉她:这个人,就是吴风。
她审视了他良久,心情慢慢平复,于是想起自己来此的目的,终于开口道:"樱花落了,你的死期也就到了。"
吴风慢慢转身,只看了她一眼,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已缓缓向林外走去。聂青怔了一怔,只听他的声音道:"去林外断崖,莫玷污了这花。"
聂青随他走出花林,老远就听见轰轰的水声,原来已来到了一个瀑布前,这里一定就是"流瀑峰"了。吴风早已在崖前立定,正回过头来淡淡地望她,却不说话。
聂青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在这么美的地方大打出手,本身就是一件很煞风景的事情。如果她不是那么敏感细腻的人,也许就不会在乎。但她是在乎的。
隔了好久,吴风才淡淡道:"你可以出手了。"
聂青呆了一呆:"你不问我是谁,为什么来找你?"
吴风眉尖轻轻上扬,竟然微微一笑:"无非是上代或更久的仇怨吧?听不听都无关紧要,它改变不了什么。"
聂青的眉毛也向上扬了一扬,冷冷道:"至少你该知道,杀死你的人是谁?"
吴风看着她,又一次微笑了:"死的人,未必是我。"
聂青开始有些恼怒,却仍坚决地道:"你有可能死在我手上,我必须让你知道我是谁。你记住,我是大理聂家的传人,我叫聂青。"
吴风的眼神中似乎有一丝欣赏的神色,他却没有说话,只微微点了点头。
退无可退了,只有出手。聂青就在他点头间,已猝然出手。
聂青虽年轻,但她已是聂家数二数三的高手。她不敢说自己是第一,因为还有一个聂波在。聂波不是聂家的子弟,他是聂家人八年前途经中原时遇见的,那时他只有十来岁,似是刚从高处跌下,伤了头部,只记得自己的名字中有个"波"字。聂家人将他带回大理,以聂为姓收留了他。他有学武的天赋,只短短几年,已成为聂家的第一高手,无人能敌。
剑气纵横。聂青这才注意到吴风所使的剑只有一尺五寸,这么短的剑,却能使出偌大的威力,慢慢将她笼罩在剑气之下。他也不过才二十七、八岁吧?怎么会有这么可怕的武功?
聂青想起临行前长老的千叮万嘱,自己是不能失败的,因为自己是聂家的后人。她把心一横,长剑一削,已将二人立足于其上的那块巨石削断,于是他们都随着碎石向崖下坠去。吴风急一伸手,已抓住一块突出于岩壁上的岩石,这才止住下坠之势。这时聂青自他身边落下,不假思索地,吴风一伸右臂,已将她接住。
聂青吃了一惊,只听他道:"不要乱动。"已抬头向上望去,似是在寻找上崖的落脚之处。吴风为了接住她,早已抛去了手中剑,而聂青却仍握紧自己的那柄剑。如果要杀他,现在就是时候了。聂青告诉自己。可是她望着吴风那苍白而俊逸的面容,心中忽地犹豫了一下。
这个时候犹豫,意味着她不会再有机会杀他。她知道,可是已对自己无能为力。
吴风并不知道她内心的交战,轻轻一纵,已跃上山崖,这才将她放下。聂青很想问他为什么会救自己,可是当她看到他苍白而又俊逸的面容时,面上忽然微微一红,再也问不出口。她怔望了他良久,终于什么也没有说,已转身离开。
直到走出老远,聂青才敢回头再望上一眼,只见危崖之上,那个小小的白影还在,山风吹起他衣袂飘飘,宛似神仙。这一刻,聂青心中又是怅然又有些难过,觉得自己已经和以前有所不同。
这一间终日门窗紧闭的屋子中,充满了一种发霉的味道,但聂波却不敢皱一皱眉头,因为在低垂的帘幕后,便是聂家的领袖--长老。
长老以前叫什么名字,现在已经没有人知道,在他承接了聂家的衣钵之后,别人就只叫他长老,以至于他原先的姓名反而已被遗忘。聂波知道以后聂青也会是这样,但他很不希望看到这一天。在他看来,不论是谁成为长老,住进这间屋子,其实都只是被埋葬而已。他不愿意聂青被埋葬,因为从八年前他第一次来到聂家时起,他就已在心中喜欢她。
"青儿这一段时间有些异样,你知不知道原因?"帘后传来长老的声音。
聂波一怔,他想不到长老叫他来是为了这个。他想了一想:"好象自从一年前自中原回来以后,她就有些不同。"
"你想不想知道原因?"
聂波又是一怔,他当然想知道为什么这一年多来聂青都闷然不乐,可是他每次问,聂青总不肯回答。他点了点头,却没有作声。
"她近日又要去中原远行,我想原因应该就在那里,在她此行之中。"长老顿了一顿,"你已是聂家第一高手,你可以暗中跟着她……青儿是我们聂家的传人,以后是聂家的领袖。我不希望她受到伤害……我想,你也同我一样。"
聂波呆了一呆,这才道:"是的,我不会让她受到伤害。请您放心。"
"小姑姑,明天我就要走了。"聂青坐在一名中年美妇的身侧,道。
那美妇担忧的皱着眉:"青儿,你真的决定这样做?你不要忘了,吴家是我们势不两立的仇敌。"
聂青眉宇间现出几分坚毅的神色,道:"我知道,但是那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为什么要延续到我们这一代?这对我们太不公平。"
"江湖就是这样的,几百年几千年一直如此。每个人都这么走过来,你要做的事,太可怕了。"
聂青淡淡道:"我只是去找我自己的幸福。……"她见着了那妇人担忧的神色,于是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轻声道,"小姑姑,你还记得你一直给我讲的那些事吗?其实我一直很羡慕三姑姑,她可以摆脱束缚,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我为什么不可以?当年她已经是别人的妻子,却还可以去找自己的幸福,现在我又为什么不能做到?"
那妇人颤声道:"傻丫头……你只不过见了那人一面,为什么就如此念念不忘?你是着了什么魔?你又怎么知道他的想法?这么拿自己的一生去赌,不是太傻了吗?"
聂青的眸中焕发出神采,道:"我不管他的想法,我只知道我喜欢他。如果我不去找他问清楚,我会后悔一辈子。……那才是真的傻。"
那妇人终于轻轻摇了摇头,叹息道:"我劝不了你……"她神思似已到了更远的地方,又慢慢道,"当年,三姐姐也说过类似的话。后来她走了……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他们离经叛道,为世人所不容,却反而能很开心。是这世界本来就错了么?我不明白。……"
聂青轻轻握住她手,道:"规矩也是人定下的。既然有人能定,就有人敢打破。我相信我没有错,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再后悔。"
那妇人慢慢道:"你自己要小心。"
聂青离开大理的时候,聂波就远远地在她的身后。但是聂青好象心事重重,并没有察觉。
聂波跟了她十几日,直到她来到"飞雪岩"下,这才忽地省起:这里岂不就是一年前聂青来过的地方?当时她是为了杀一个叫吴风的人,但是她失败了。难道一切都是从此而起?
聂青却在望着峰巅的花林。整整一年过去了,又是花开时节,一年前的情景仿佛还在眼前,她的心中却一时难以平静。她勉强吸了一口气,便向林中走去。才入林,便又见一身白衣的吴风,腰悬一尺五寸的短剑,漫步于樱花飘舞中。
聂青忽然觉得呼吸有些急促,不由喊道:"吴风!"便说不下去。
吴风回头看她一眼,面上淡淡地不见表情,也不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