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特勒的独裁政权进入第二年的时候,纳粹党头上乌云密布,一时又呈 现紧张状态。究其原因,是由于三个互相关连的问题没有解决所造成的。这就是党和冲锋队 “激进派”领袖继续叫嚷“第二次革命”的问题;冲锋队和陆军之间的冲突问题;兴登堡总 统的继承人问题。随着春天的到来,兴登堡的身体愈来愈坏,总统生命的垂危,更加剧了这 些问题的矛盾。
冲锋队现在已经扩大到250万人,它的参谋长罗姆并没有因为希特勒任命他为内阁阁员 或“元首”在元旦给他友好的亲笔信而就此罢休。他在2月间,正式向内阁建议,以冲锋队 为一支新的人民军的基础,而将军队、冲锋队、党卫队以及一切退伍军人团体都置于一个单 一 的国防部的指挥之下。其含意很清楚,这个国防部要由他来担任部长。在军官团看来,再也 想象不出有比这更令人反感的主张了,军官团的高级成员们不但一致反对这个建议,而且要 求兴登堡支持他们。如果罗姆和他的褐衫队员控制了陆军,军官团的整个传统就要毁掉了。 此外,这些将军们听到关于这个冲锋队头子周围一批人腐化堕落的传说,更是大为震惊。他 们坚决主张,不能允许盗用公款者、酗酒闹事者和乱搞同性恋者参与重整军备的大事。
当时,希特勒还不能得罪陆军,因此他对罗姆的建议未予支持。事实也的确如此,他在2月2 1日,还密告前来柏林讨论裁军僵局的英国外交大臣艾登,他愿意把冲锋队裁减2/3, 同意实行视察制度以保证留下来的人不受军事训练,也不武装。这个建议泄露以后,更加促 进了罗姆和冲锋队的怨恨。随着1934年夏天的来临,冲锋队参谋长和陆军总司令部之间的关 系继续恶化。在内阁中,罗姆和国防部长勃洛姆堡将军常常发生激烈争吵。3月间,这位国 防部长向希特勒抗议说,冲锋队正用重机枪秘密武装一支大规模的特别警卫队。勃洛姆堡将 军指出,这不仅是对陆军的威胁,而且由于它做得过分公开,也威胁到德国在国防军主持 下进行的秘密扩军。
显然,希特勒在这个时刻考虑了好多。他知道,兴登堡总统本人和陆军以及德国其他保守势 力,都赞成在总统去世后立即让霍亨佐伦王室复辟,而他自己却另有打算。早在4月间,当 希特勒获悉总统命在旦夕时,他就意识到必须采取大胆的行动,要在友谊和野心之间作出抉 择。为了确保这一行动的成功,他需要军官团的支持,而为了取得这一支持,他准备作出几 乎任何让步。
同陆军进行秘密商谈的机会不久就自动出现了。4月11日,希特勒在国防部长勃洛姆堡将军 、陆军总司令弗立契将军和海军总司令雷德尔海军上将的伴同下,乘巡洋舰“德意志”号从 基尔出发,前往柯尼斯堡参加在东普鲁士举行的春季演习。希特勒把兴登堡病危的消息告诉 了陆海军司令后,直率地提出,要在国防军的支持下,由他来继任兴登堡为总统。为了报答 军方的支持,他答应压制罗姆的野心,大大裁减冲锋队人数,保证陆海军继续做第三帝国唯 一拥有武器的组织。据说,希特勒还向弗立契和雷德尔指出了陆海军大事扩充的前景。对于 一 味讨好奉承的雷德尔来说,他愿意支持希特勒是没有问题的。但是,弗立契是个比较难办的 人,他先要征求一下他的高级将领们的意见。
这次意见征求会是5月16日在瑙海姆浴场举行的。在把“德意志号协议”告诉他们以后,德 国陆军高级军官们一致赞成支持希特勒为兴登堡总统的继承人。这个政治决定使希特勒的独 裁统治上升到至高无上的地位。在顽固的老元帅去世以后,在霍亨佐伦王室复辟的可能性被 消 除了以后,一旦他身兼国家元首和政府首脑之时,他就可以肆无忌惮地爱怎么干就怎么干了 。他为了取得这个至高无上的权力,所付出的代价不过是牺牲冲锋队而已。现在他有了一切 权力,他就不再需要冲锋队了。冲锋队是一群乱哄哄的乌合之众,它的存在只会使他感到难 堪。
但是,夏天来临后,希特勒的困难还远远没有克服。柏林笼罩在一种不祥的紧张气氛中。“ 第二次革命”叫的更响了,不仅罗姆和冲锋队的领袖们,甚至戈培尔本人,在演讲中和他所 控制的报纸中,也发出这种叫喊。而保守的右派、巴本和兴登堡周围的容克地主和大工业家 们,则要求停止革命,要求停止任意捕人、迫害犹太人、攻击教会,要求限制冲锋队的专横 行为,要求消除纳粹党所制造的普遍恐怖。
在纳粹党内部,当时也正在进行着一场无情的争夺权力的新斗争。罗姆的两个最有势力的敌 人戈林和希姆莱联合起来反对他。4月1日,戈林任命当时尚在罗姆指挥下的黑衫党卫队头目 希 姆莱为普鲁士秘密警察的头子,希姆莱立即开始建立一个他自己的秘密警察帝国。戈林在上 一年8月,经兴登堡晋升为陆军将军;作为将军和军官阶层的一个成员,他在陆军反对罗姆 和冲锋队的斗争中,立刻站到陆军一边。为了在这场弱肉强食的斗争中保护自己,戈林组织 了他个人的警卫队“戈林将军邦警察队”,一共有好几千人,驻扎在他当年入伍的地方利希 特菲尔德的前士官学校旧址,该校位于柏林郊外的战略要冲。
6月初,希特勒同罗姆摊了牌。据希特勒后来在国会所作的报告,这次摊牌持续了近5个 小 时, “一直拖到午夜”。 希特勒说, 这
是他想要同他的运动中最亲密的友人达成谅解的“最后一次尝试”。
在这次谈话后一两天,希特勒就命令冲锋队休假一个月,在假期中冲锋队员不得身着制服或 举行游行和演习。6月7日,罗姆宣布,他本人也请了假,但同时又发出一个强硬的警告说: “如果冲锋队的敌人希望在假期满后不会再召集冲锋队员归队,或者先召集其中的一部分归 队,那么我们就让他们暂时去这么希望吧。在必要的时候,在必要的方式下,他们会得到答 复的。冲锋队现在和将来都是德国的命脉。”
由于阴谋和反阴谋的谣诼纷纭, 柏林的空气更加紧张了。
冯·施莱彻尔和巴本等人也加紧活 动。6月17日,巴本受兴登堡总统的委托,以副总理的名义到马尔堡大学发表演讲。他要求 停止“革命”,结束纳粹恐怖,恢复正常秩序和某种程度的自由,特别是新闻自由。巴本 还指名对宣传部长戈培尔进行了批评。这篇演说传开以后,在德国受到普遍的欢迎,但是在 吉拉开会的一小批纳粹党人中间,却像爆炸了一颗炸弹一样。戈培尔立即采取行动,他禁止 电台按原定计划在当天晚上广播这篇演讲的录音,并且禁止报上提到这篇演讲。他还命令警 察到街头去没收已经刊载了这篇演讲摘要的《法兰克福日报》。但是,即使这位宣传部长的 绝 对权力也不足以防止德国人民和外界知道这篇反抗性演讲的内容。狡猾的巴本事先已把讲稿 印发给驻柏林的外国记者和外交官,他自己的报纸《日耳曼尼亚报》也匆匆赶印了好几千份 ,秘密散发出去。
希特勒听到马尔堡演讲后,不禁勃然大怒。他于同一天下午在吉拉发表的讲话中,谴责“自 以为靠几句话就能够使一个国家的人民生活的复兴大业停顿下来的侏儒”。巴本因为演讲被 封 锁,也很气恼。他于6月20日去见希特勒,表示不能容忍“一个下级部长所采取的”这种封 锁措施,坚称他是“作为总统的委托者”说话的,接着便提出辞呈,并且警告说,他“将把 此事立即报告兴登堡”。
这个威胁显然使希特勒感到担心,因为他听说总统对目前局势感到很不高兴,正在考虑宣布 戒严令而把权力移交给陆军。为了要估量一下这个危及纳粹政权继续存在的危险的严重程度 ,希特勒第二天即6月21日飞到了纽台克去见兴登堡。他所受到的接待只有使他更加担心。 接见他的是冯·勃洛姆堡将军,他立刻看出,他的这位国防部长平常对他的卑躬屈膝的态度 已经突然变了。相反,勃洛姆堡现在成了个严厉的普鲁士将军,他硬绷绷地告诉希特勒,他 奉老元帅之命告诉希特勒,除非德国目前的紧张状态迅速过去,总统将宣布戒严令而把国家 的控制权交给陆军。当希特勒获准在勃洛姆堡陪同下见到了兴登堡,老总统在短短的几分钟 里也证实了勃洛姆堡传达的最后通牒。
对于希特勒来说,这是一个极其不利的转折。不仅他继任总统的计划受到了威胁,而且如果 陆军接管国家的话,他个人和纳粹党政府也将完蛋。他在当天飞返柏林时,暗自考虑,如果 要生存,只有一个办法。他必须履行对陆军的诺言,镇压冲锋队,停止冲锋队队长们所要求 的“继续革命”。显然,有着兴登堡总统的支持,陆军是不肯接受比这个还低的让步的。
尽管如此,在关系重大的6月最后一个星期,希特勒还是犹豫不决。究竟对那些帮了他大忙 的冲锋队头子们采取怎样激烈的措施。不过,戈林和希姆莱帮助他作了决定。他们已经开列 了他们要算的帐,他们要消灭过去和现在的敌人。他们只要使“元首”相信反对他的阴谋的 严重性和迅速采取无情行动的必要性就行了。据希特勒最忠实的信徒之一内政部长威廉·弗 立克在纽伦堡的证词,最后使希特勒相信“罗姆要发动政变”的是希姆莱。弗立克又说,“ 元首就命令希姆莱制止政变。”他说,希姆莱被派往巴伐利亚,戈林被派在柏林制止“政 变”。
陆军也在怂恿希特勒,对冲锋队采取暴力行动。6月25日,陆军总司令冯·弗立契命令陆军 处于戒备状态,取消一切休假,军队不得离营外出。6月28日,罗姆被开除出德国军官联合 会,这等于是清楚地预告这个冲锋队参谋长要倒霉了。为了防止任何人对陆军的立场抱有任 何错觉,勃洛姆堡采取了一个前所未有的行动。他于6月29日在《人民观察家报》上发表了 一篇署名文章,表示陆军支持对冲锋队进行清洗,但它又不想弄脏自己的手。这件事必须由 希特勒、戈林、希姆莱用他们的黑衫党卫队和戈林的特别警察来进行。
对冲锋队的一场血腥清洗就这样开始了。6月30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希特勒在戈培尔及其 随行的陪同下,乘一长列汽车由慕尼黑抵达维西。当他们来到冲锋队下榻的汉斯尔包尔旅馆 时,罗姆和他的部下们还在高枕酣睡。他们粗暴地弄醒这一伙,将正在床上鬼混的海因斯队 长及其男宠拉下床来,押到旅馆外面,按照希特勒的命令就地枪决。随后,希特勒单独走进 罗姆的房间,把他痛骂一顿,下令把他带到慕尼黑,关在施塔德尔海姆监狱。这个冲锋队头 子,在1923年参加希特勒的啤酒馆政变失败后,曾在这里服过刑。这两个朋友对于第三帝国 的建立,对于第三帝国的恐怖和堕落,比任何其他人起的作用都大。他们虽然经常意见相左 ,但在发生危机、遭到失败、感到失望的时刻却总是在一起的。在历经14年的艰辛患难之 后,他们现在终于分手了。为希特勒和纳粹主义效劳的这个满脸伤疤、性格暴躁的打手,就 这样结束了他惹是生非的一生。
希特勒吩咐手下把一支手枪留在他的“老同志”的桌上,他显然认为这个最后的举动是够朋 友的。但是罗姆不愿用这支手枪。他说:“如果要杀死我,让阿道夫自己来杀吧。”据23 年后,1957年5月在慕尼黑战后审判中一个警官的目击证词说,两个党卫队军官进了牢房 ,对准罗姆开了枪。这个证人说:“罗姆当时想说话,但是党卫队军官禁止他开口。于是罗 姆就站得笔直,他上身给脱光了,露出满脸轻蔑的神色。”他就这样死去了,死况之暴烈不 下于他生前的作为。对于他曾经大力帮助登上任何其他德国人所从未攀登的至高无上地位的 那个朋友,他只有轻蔑而已。而且几乎可以肯定地说,像那一天横遭杀戮的好几百个人一样 , 他一点也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也不清楚,为什么发生这件事,唯一清楚的是,这是 一桩背叛朋友的行为。但是,他万万想不到居然是阿道夫·希特勒干的,虽然他的一生一直 是生活在这种行为之中,而且自己也经常干这种勾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