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九年开始筹备拍摄的《笑傲江湖》,是大陆的首部武侠剧,也是中央电视台首部自己制作的武侠片。我很喜欢这部小说,细细想来,是由于文字叙述的魅力造成的,比方说男、女两大主角,都是先闻其“传闻”,造成小说很大的吸引力和对人物期待的神秘感,他们再徐徐出场。尤其是任盈盈,“江湖”上充满了对她神秘而威严的传闻,而这个神秘人物呢,直到小说的第二本第十三回才出现。令狐冲在小说的第五回出现。这样的文字、故事布局方式,给剧本的改编带来很大的迷惑:究竟应该如何尊重小说的原著?
这是所有名著经历改编都会遇到的问题,并不是制作完成播出之后由于观众的不满才引起的话题。在改变剧本之初,我们犹豫再三,一般来说,一部四十集的电视剧男主角在第五集出现,女主角在第十集出现会非常别扭不舒服,如果为了营造原作风格的气氛,也不是不可以,只是那样做了,又会有多少观众满意?电视不以视觉的直感讲述一个故事,完全依据小说的格局,也有“偷懒”的嫌疑。讨论、斟酌再三,决定让令狐冲在第一集出场,任盈盈在第二集出场。
这样的决定为日后的金庸迷们爆发的“怒火”埋下了“引爆”,那场轩然大波是我们始料不及的。
时过五年,我们有了三部金庸先生武侠小说制作成片的经验了,反观这“第一部”,心里有了更清晰的看法。改变是完全正确的,任何一部影视作品,如果依然还是按照文学的方式“显像”,电影电视就是文学的“画面版”了,就不是另一个门类、有着自己独特表现力、表现形式的艺术领域。但是,那“第一次”改变的方式确实值得反思。在我们只想男主角——令狐冲应该在第一集出现的想法上,我们依据的其实还是“结构如书”的不变,所以有了以令狐冲替代小说中二师哥劳德诺的出场,故事情节依然不变。这就削弱了劳德诺的人性表达和隐秘性,究其根由,其实是忽略了劳德诺这个人物背后的更大背景——岳不群的深谋远虑。这的确是非常失策的、简单的一种改变,暴露了我们“病急乱投医”的慌乱。如果现在才拍《笑傲江湖》,同样还是会安排令狐冲、任盈盈的第一、二集出场,但是与人物出场相关的故事情景会重新设计,依照原作小说中人物的特性。
这是我的“武侠三部曲”中首先对于故事改编的反思。
在我们拍摄武侠电视剧之前,香港的武侠电影、武侠电视剧制作已经走向成熟,饱和了当地、内陆以及东南亚的市场。在我们的记忆里面,从一九八二年的《藿元甲》,《陈真》在大陆的播放开始,到后来一系列的金庸武侠剧的播映,在十几亿观众心里,奠定了港(台)式功夫片、武侠片的模式。这一模式得到了无数观众的赏识和肯定,以至后来者(不同者)难以颠覆。一九九九年我们决定拍摄武侠片,香港对于武侠片的制作已经有了五十多年的历史。我们面临的局面如果以距离为比喻,那就是:我们是站在零米,与五千米处的对手开始起跑比赛。因为只要有市场,就必定是一个赛事。好在终点没有确立。我们既要跑得快,还要跑得好看,要把习惯上视点总是注视前位的观众视线,“有理”地拉回来。
要确定我们自己的武侠片风格。而不是站在别人的成功点上“照搬”一番——“照搬”目前在影视业似乎已经成为一条捷径,不过我不知道那些使用“照搬”手法的人他们是想通过捷径到达哪里?
综观港台武侠剧,剥离他们的成功、成熟之外,他们存在的问题也很明显。以金庸先生的武侠小说为例子,老先生的小说从历史到人文、生活、习俗种种景观,都有非常丰富的描述,金庸先生的小说绝不是一个简单——或者复杂的男女多重恋爱故事。但是在被改变成港台的武侠剧之后,往往会因于他们的收视习惯而放大原作中的情感线,重力表现男、女经历的感情故事,忽略了其他很宏博的方面。刻薄一点说,原先拍摄的金庸先生武侠电视剧只是利用了小说中人物的故事线索,而不是以电视特殊的视听手段展现原作一个风雨飘摇的奇异武侠世界。我想这也是金庸先生对原先那些拍摄他的剧集不甚满意的原因之一。还有港台的武侠剧在故事外景、内景、化妆、服饰、道具等等“事件”上表现得局促,不讲究。这一方面是被商业需求的速度催化了的不良迹象,原本应该是以艺术创作为主要品质的电视剧,却更多包含了商业痕迹;另一方面也是港、台地处狭小,外景表现有限的一个缺憾。而我们拍戏,身处大陆,条件就优厚得多了,尤其是外景的选择,仅仅以风光表现故事人物地域的差异,就可以“势托”出金庸武侠小说人物生活场景跨度博大、小说中历史背景复杂的气魄。而这点并非不重要,外景的选择与表现与故事的主题展述息息相关,因为我们有句俗语: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地域上的优势,外景选择的优势,从我们的《笑傲江湖》里面已经充分体现出来。而且那样的美景并不是只有几处,在大陆很多,可以说我们要拍多少剧,就能够找到多少相宜的景,只要我们的腿愿意跑。
拍摄第一部武侠剧,处处心里没有底,很大程度上依据的,还是拍摄《三国演义》、《水浒传》的经验。说起来是毫不相干的两种类型影片,先前积累的经验是史实片,《三国》与《水浒传》都是历史的宏片大著,而后要拍摄的是飘逸得多的武侠。可能是金庸先生当初的那句话意“……如果能够和《三国》和《水浒传》拍摄得一样好……”给了我们依据的暗示,因此在“武侠”风格背景下,我们各路的艺术创作准备,都是尽量寻求真实历史同期的特征。比如我们首拍的《笑傲江湖》,原作中金庸先生结构故事的用意可能更多为“喻今”,而没有特别的历史阶段强调。我们拍摄电视剧,要给观众看的是具象的人物服饰,故事发生地的街道,生活用具,是具体得不容含糊的“一段时光”。怎么办?我们从原作中关于西湖“梅庄四友”的情节描述里面找到了一点年代的依据:他们谈论的画的年代。那是宋代的绘画。对于宋代的刻画,从街道,房屋,店铺,到人物服饰,生活用具,种种方面对我们来说都是轻车熟路的工作,因为我们刚刚拍完《水浒传》。所以我们找到一个基调我们拍摄武侠片,不放弃的是强调“历史感”,要放弃的是“历史正剧”的严肃和庄重。既是大地方不失历史背景严谨,小处可以自由个性的发挥。
所以我们的第一部武侠剧,在置景、服装、化妆、道具等等方面都有严格的要求,都是“有史可据”,而不是随心所欲、让人无法信服的武侠发挥。
在“有史可据”方面严格进行的,还有人物的语言方式,使用的兵器,武打的样式的划分。这些内容似乎没有人物本身的魅力、故事的线索重要,但是忽略了这些,我们又是在描述一个什么样的故事?
比如“五岳派”的各路剑术。无论西岳华山派、东岳泰山派、南岳衡山派、北岳恒山派、中岳嵩山派,都是以剑为兵器的江湖派别,在电视的视觉判断上,怎么区别?我们设计,以左冷禅为帮主的嵩山派,跋扈霸道,他们使用的剑就很“宽阔”,显得“不讲理”;南岳衡山派的掌门“莫大”,他出场的情景铺垫在文字上是“潇湘夜雨,行动诡秘”,因此我们设想他使用的剑配合这样的氛围就是非常的纤细灵巧,那是藏在他不离手的二胡里面的兵器;还有像西岳华山派,比较“周正”,因此他们使用的剑也比较“正常”。为了电视特点的“镜头细节”,我们还为每一个剑派的剑柄上,刻有明显的“派别”图案。
第一部武侠剧,得与失对我们来讲,都是重要的经验,“得”要得的清楚,“败”要败得明白。因为我们是要将武侠,将娱乐,将电视的艺术创作进行到底的。而一切电视作品所围绕的中心,既是:无论是臆造的江湖故事,还是我们身边的历史,正义,良心,人性,是我们不变的传播主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