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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
有人已经打死他了
作者 : 罗玛·丽哥卡


  妈妈看着我,突然紧紧地抱住了我。

  “真不应该把你生在这样一个世道里。”妈妈说。

  

  一天,一个陌生人站在我们的家门口。他身上带着种恐怖、野蛮和危险的气息。他甚至都没有穿鞋!衣服又脏又破,脸颊下陷,头发灰白,胡须凌乱,黑色的眼睛周围深深地凹陷下去,站在那里不知所措。他看上去很虚弱,可能想要一块面包。卡西米尔不停地吼叫,它也害怕这个陌生人。我想赶快把门关住,但是就在这时,从厨房里传来妈妈的声音:“谁啊,罗玛?”接着她跑过来,站在我身后,也打算要关门。 “托西娅!”这个人叫道。妈妈屏住呼吸,不知道是惊还是喜。突然她高兴得狂喊。这时,她一边抽泣,一边还不停地吻着那张脏兮兮的脸,他也在使劲地吻着她。这是多么一个不可想像的情景,我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呆了。这个男人到底想对我妈妈干什么?最后,他放开她,弯下腰看着我。一股臭汗味和一身湿漉漉的破衣服向我迎面袭来。“丽哥卡!你不认识我了?”他的脸现在和我贴得很近,“我可爱的宝贝女儿。”

   我惊恐地看着他,愤怒地瞪着这个吻过妈妈的凶恶男人。他现在可能也想要亲我。

  我马上转过头,跑到一边,藏在床底下。我听到妈妈在我身后说:“戴维,那个时候她还小,毕竟她已经好久都没见到过你了。”

  我爸爸回来了。

  他从集中营里逃出来了。“现在正在紧要关头,”他说,“不然,我就得死,像其他人一样。”那个集中营叫奥斯维辛,那里一定非常可怕,因为每当爸爸谈及那里时,总是不断地哭泣。他们坐在沙发上———爸爸、妈妈还有埃拉———用绿色的小玻璃杯喝着伏特加。父母彼此紧紧地握着对方。后来,爸爸想让我坐在他的大腿上,但是我跑开了。

  “跟我来,卡西米尔,”我悄悄地俯在狗耳朵边小声说,“我们躺在桌子下面去。他们现在只会哭泣、喝酒。”

  卡西米尔听懂了。我们躺在餐桌下面,我把头靠在它那毛茸茸的、温暖而柔软的小腹上。它温热均匀的呼吸使我感到很安全。从这里,我能看到厨房窗户的左上角的玻璃。透过这块玻璃,我看到外面蓝色的天空。不久天空逐渐暗下来,变为深蓝色,时不时还听到很远的地方空袭警报的长鸣声。

  这个人不是我爸爸。他不是!戴维·赖伯宁是个年轻、英俊、帅气的小伙子,一个在花园里亲吻小女生的冒失鬼,一个世界级的滑冰运动员。我想起了那张照片,妈妈总是带在身边。照片上,爸爸有一张被晒成棕褐色的脸,露出灿烂而健康的笑容。身上穿着白西服,头上带着一顶草帽。照片背面写着:

  

  亲爱的妈妈:

   照片上这个正在朝你笑微、英俊的年轻人是爱你的戴维。

  

   突然住在犹太人区时的一个情景浮现在我眼前。他们已经带走了我的祖母,在黑暗、闷热房间里,爸爸正坐在床边,难过而痛苦,不断晃动身体———就像现在每当他讲到集中营时一样。

   和现在一样?要是他真是我爸爸怎么办呢?

   不,我不想让这个人成为我爸爸,我真正的爸爸已经死了。

   晚上,这个陌生人睡在我们的床上,我尽可能努力往床边儿睡。因为太靠边儿了,使我不得不很小心,以免掉下去。现在他已经洗了澡,刮了胡子,身上没有臭味了,但是我还是不想和他有任何接触。每次他想抚摸我的时候,我总是跑得远远的。每当他和我说话的时候,那洪大的声音总是使我很害怕。

   现在妈妈心里只有他。她买来很多菜,又在厨房站了好几个钟头。“这样可以重新焕发你的活力。”她说,然把满满一盘子的食物放在他面前。他狼吞虎咽、拼命地吃,好像很多年都没吃过饭一样。“过来,”当他吃完了以后,他对我说,“过来,坐在我腿上。”但是我不想过去。于是我又一次跑开了,藏在桌子下面。

   他们总是在不停地说,我一点也不想听。我有时坐着画画,有时向卡西米尔讲关于我裤子的故事。我跟妈妈说我很想念曼纽拉和奶奶。

   “哦,我们将会马上去拜访他们。”妈妈说,然后继续和那个陌生人说话。

   “我想杀了他!”那个陌生人———被称为是我父亲的人喊道,“我会找到他,托西娅,你瞧着吧。他必须为他的谎话付出代价。”突然,他看起来像个野蛮人。当他把一枝枪装进口袋的时候,从眼睛里发出一道凶狠的光芒。 我更加害怕他。

  “别,戴维,”妈妈恳求着说,“求你,别这样。过去的都过去了,没人能将时间倒转。要是你这么做的话,我们将都会很危险。”

  那个陌生人没有马上回答,他对着妈妈看了好久。“我不能不去,”他说,“你应该理解,托西娅,我必须去,这是我的责任。”带着坚定的决心,迈着坚决的步伐,这个陌生人走出了公寓,把身后的门砰地一声关上了。我松了一口气。妈妈用手捂住自己的脸。“真不应该告诉他,要是我没说就好了,”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这都是我的错。”

  “他想杀死谁?”我问。

  “那个警察。还记得那次我们从犹太人区逃出来的时候,我们正在找一个地址吗?我们为了那个地址花了很多钱,因为我们认为那儿很安全。那是个圈套,一个抓住犹太人的圈套。而那个人,那个警察,拿了德国人的钱,把所有这些人都出卖了!”

  现在我想起来了:金灿灿的珠宝在潮湿的贫民窟里发着夺目的光,我抱着警察的靴子,哀求他让我们出去……是的,我记得很清楚。

  那个陌生人那天晚上很晚才回来。

  他脱了衣服,坐在床边,大口喘着气。

  “戴维?”妈妈迷迷糊糊地问道。接着她一下子就坐起来了。“戴维!你还活着!”她搂着他的脖子。

  我尽量离得她远远的。

  “发生什么了?你杀死他了?告诉我,戴维,你杀死了他吗?”妈妈抓着那个人的肩膀,使劲地摇晃。

  “没有,”他费力地说,“我不能。”

  “哦,戴维,我明白,你从来没做过这样的事。我明白!”妈妈终于放下心,由于太高兴,连声音都在颤抖。

  “我不能,”陌生人平静地重复着,“因为当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死了,有人已经打死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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