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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
我又蠢蠢欲动了
作者 : 罗玛·丽哥卡


  春天到了,院中的树木长出了很多嫩叶。空气很清新———充满了鲜花、泥土和阳光的气息;鸟儿在空中欢快地叫着。有时,四轮出租马车会停在我们门外,带我们去植物园。除了圣诞节和排练期,在那里度过的时光是我当时生命里最美好的时刻。在这神秘花园里,时间静止了,没有德国人,没有恐惧,做什么也不会受到责备。在那里,只有我,还有对着我低声耳语的魔法树,还有从黑土地中穿出来的、像是天然珍珠般的鲜艳花朵,还有深池中安静的金鱼,有红的,有白的。我甚至还看见过一只知更鸟。它像极了《神秘花园》封面上的那只知更鸟。我有点害怕它,因为我天生就害怕所有的鸟类和小动物。

  我坐在花园里一个阴凉的角落,用树枝搭建了一些小桥、小茅屋和小花园。我一边搭建,一边自己给自己讲着故事。

  这也许与阳光有关,但不管怎么样,现在妈妈变得更喜欢带我出来。有时候,我们悄悄地去拜访埃拉,是她把父亲的戒指给我们送回来。埃拉总是很乐观,她笑的时候,墙都跟着一起晃动。

  她和未婚夫住在一个小公寓里。她的未婚夫———马瑞恩———是一个波兰工程师,总是穿着长皮衣和靴子,看起来像个德国人。起初,我很怕他,但是后来,我发现他非常和蔼可亲。他和埃拉没有孩子,但他们有一只很大的斑点狗。它叫卡西米尔,是纯种丹麦大狗。虽然我天生很害怕小动物,但是我立刻就喜欢上它了。

  后来,妈妈渐渐地发觉,自己找到了一个可以倾心交谈的朋友,于是非常珍惜这份友情。当我们一进埃拉的家,妈妈就随她进了起居室。她们坐在沙发上聊天,经常一聊就是几个小时。她们一边儿聊天,一边用绿色的小玻璃杯喝着伏特加酒。以前我从未见过妈妈喝酒,但是每次和埃拉呆在一起就会去喝,这已经形成了一种习惯。她们一会儿大笑一声,一会儿又聊着一些其他的笑话,大部分都是关于男人、女人或是爱情的。我对她们的谈话一知半解,但是妈妈和埃拉最后总是笑得滚在地上。当埃拉的未婚夫回来后,也要喝上几杯,而且他会比她们笑得更大声。他总是唱着:“你的女儿,你的女儿,有一个甜甜的小酒窝……”(波兰语)

  卡西米尔和我都觉得这些很傻。我们俩都很清醒,无法理解这些像孩子一样的大人。卡西米尔蜷缩起来就像个椒盐卷饼,而我就躺在它的腿中间空出来的地方。它的鼾声让我觉得很舒服。如果没有它,我会一分钟也受不了她们喋喋不休的谈话,还有那时不时的大笑声。

  拜访结束后,我们不得不匆忙往家赶,以免宵禁前赶不回去,而且我还得时时刻刻注意着妈妈,她有时上台阶会摇摇晃晃,有时又会大声唱歌,我很担心这样会招来别人的注意。这是非常非常危险的。但是直到现在,我们都很幸运。

  

  夏天已经来了。外面天气很热,凉台的门半掩着。树上开满了很多白色的小花,看起来就像圣诞树上悬挂着的蜡烛一样。小朋友们都在下面院子里玩耍。我听见他们的笑声和呼喊声,我又蠢蠢欲动了。

  我在一张纸上画了很多幅图画。有一幅是我近来没事的时候画得最好的一幅,是在我很难过的时候画的。我画了卡西米尔、玛丽亚·罗卡、塔杜施、神秘花园的花朵还有我祖父的房子。

  “请给我讲讲你的兄弟姐妹的事吧?”我请求妈妈。

  “你想听哪个?雅各布?萨宾?艾琳?”

  每次妈妈提到艾琳的时候都很伤心。我马上说:“萨宾。”

  妈妈坐在我旁边。“那时候,我还没有你现在这么大。”她带着微笑对我说,于是她开始讲萨宾的故事。

  

  当娜娜告诉托西娅她将会有一个小妹妹的时候,她当时只有两岁。娜娜就是她的保姆。她的胸很柔软,总是系着一个白围裙,喜欢唱波兰歌曲,唱得很好听。托西娅非常喜欢她。那时候,亚伯拉罕家的孩子都是让保姆看管的,孩子们很少能见到父母。托西娅得知将有一个妹妹这个消息后,非常高兴,因为住在这么一个大房子里,她总觉得很孤独。她不停问她的保姆:“我的小妹妹什么时候出生啊?”因为她问的次数太多了,快要把娜娜烦死了,于是有一天,娜娜说:“看,托西娅,宝宝来了!”她指着床上的小包裹。托西娅开心得要命。她小心地举起包裹,抱在怀里。接着她看看里面,根本没有小妹妹,只有她的旧娃娃,那是娜娜放进去的。周围的人都笑了,除了托西娅,她看起来很失望,也很生气。娜娜又这么捉弄了她几次,托西娅更加生气了。

  一天,又一个小包裹放在那个床上,每个人都带着神秘的表情,冲着托西娅微笑,并告诉她,她的小妹妹最终来了,真的来了。但是托西娅再也不相信了。他们骗了她太多次了,每次都取笑她。“我不相信!”她拼命地叫喊。盛怒之下,她抓起包裹,把它扔到了地上。

  这时,屋子里死一般地静寂。接着,那个包裹开始大声哭泣,亚伯拉罕·安娜猛冲过去,把它捡起来。她心疼极了,几乎说不出话来。幸运的是,这个宝宝没事。

  他们给这个孩子起名叫萨宾,而托西娅,对自己的行为感到特别羞愧,因此她施予这个妹妹更多的特别疼爱。所以,虽然这两姐妹性格完全不同,但她们也总是形影不离。与安静、内向的姐姐相比,萨宾显得活泼、直率而倔强。她总是试图按照自己的方式做。

  

  妈妈若有所思地看着我。“就像你一样。”她说,“你很像你萨宾姨妈。你知道么?你和她是同一天生日!”

  我摇摇头,不,我不知道这个。“快到我生日了吗?”我问。我想要个玩具娃娃作为我的生日礼物。要是我有一个娃娃,我会叫它杰斯克,和曼纽拉的娃娃一样。

  “还要再过几个月,”妈妈说,“就快到了。你就要六岁了。”

  

  在夏日的一个下雨的日子里,我又一次和妈妈出门。这次是去看看原来的那个小镇。妈妈的手又冷又湿,我紧紧地拉住它,但这样并不能使我感到安全。冰冷的感觉立刻传遍我全身。

  出行总是很危险的。外面的阴冷的风雨不断地吹打在我身上,这时,看到人们在集市广场上排队买东西吃。我们也许并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只是一个高个子、金色头发的女人手里牵着一个金色头发的小女孩。没人会让别人注意,除了那些穿制服的人。他们或是在街上闲逛,或是站在街边角落监视着周围。如果他们发现我有双黑色的眼睛,会怎么样呢?一路上,我总是低着头。我能感觉到什么时候他们的眼睛会盯着我和妈妈,即使他们正背对着我们。这时,我努力让他们看不到自己。他们没有人过来查问我们,但是我还有点想看看这事突然发生时会怎么样。每次只要我们碰到任何穿制服的人,我的心就怦怦直跳,我觉得他们肯定能听到。

   事情真的发生了。我们正沿着卡麦里卡街道走,曼纽拉家门前那条街就是从这条长街分岔出来的。这时,一个人向我们走过来。他穿着沙地迷彩色的雨衣,帽子被拉下来遮住了脸。开始他只是看着脚下的人行横道,经过我们身边的时候,他抬起了头,直接看到妈妈的脸。他的眼睛闪了一下,好像认出了什么。我的心一沉,完了,全完了,我们被发现了。

  但是,那个人却继续赶路了。妈妈也就停了一下,也继续赶路。她拉着我的手走到街边,进了我们公寓的前厅,上了楼梯,进了曼纽拉的公寓。“那人是谁啊?”我心有余悸地问,“他为什么不抓我们呢?”

  妈妈咬住嘴唇,没有回答。她不想告诉我。

  这以后,我们又接连好几次遇到那个人。到现在,我可以非常肯定,他是不会抓我们的,但我仍能感觉到在他周围还是有危险。这使我脑子变得混乱起来。这个人到底是谁?他是我们一伙的,还是他们那边儿的?不管怎么样,我真的不想再见到他了。我希望地上突然出现个裂缝,把他埋进去,或者用别的什么办法。但是此刻,他又出现了,身上穿着浅色的外套,沿着马路往前走。突然他在卡迈尔教堂前停下来。而最近我们每个星期都要去周日集会。妈妈没有匆匆穿过,而是也在教堂前停了下来。我想把她拉走,但是她站在那儿不动。难道她不知道这是多么危险的行为吗?我拽了拽她的大衣,但是她没感觉。在一个上帝雕塑前,她低下头鞠躬,假装在祷告。实际上,她和那个满脸凶相的人在说话。她甚至偷偷地给那个人钱。让我安心的是她很快就拉着我赶路了。

  后来,我们只再次见过那个人一次。当时,我在卡麦里卡街尽头的一群人中间看到他。一个穿着制服的和另一个穿着长皮大衣的人正抓着他,把他拖进旁边公寓的前厅里。妈妈僵住了。接着她拉着我跑到街边,我感觉到她身上的恐惧,这种恐惧如巨浪般向我涌来。过了一会儿,她又拉着我走上了街道,继续往前走,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穿制服的人和穿长皮大衣的人正朝我们这边走过来,当他们经过我们的时候,我感到周围空气都凝结住了。穿皮衣的人碰到我胳膊,和另一个人说:“一个犹太小孩。”他说得很肯定。

  我们走过了几栋公寓。这时,我看到一个穿着沙滩迷彩外套人的脚。他正躺在一栋公寓前厅的脏地板上,裤子被脱下来了。他死了,大地真的把他淹埋了,我觉得很内疚。妈妈把我抓得更紧了。她加快了脚步,眼泪顺着脸角流下来。

  我们一回到公寓,我又一次问她:“那个人是谁啊,妈妈?你是怎么认识他的呢?”

  她用自己围裙擦干了眼泪,开始削土豆皮。

  “他是利奥,”妈妈平静地说,“他是我弟弟———雅各布最好的朋友。”

  之后,我们都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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