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什么意思,妈妈?什么是爱河?”我问。我第一次听说这个词,妈妈踌躇了一下,清了清嗓子,但她的声音还是有些沙哑,“堕入爱河就像……像……像巧克力。”
“等了7年是怎么回事?”我问,我根本不满意妈妈的回答。
“我以后会告诉你的,亲爱的。我们现在该睡觉了。”
当她用那种肯定的声音说话时,再问就没有用了。那就是说,她不想告诉我更多的故事,并且我不能够再了解她,她像蜗牛一样把自己藏在壳里。我非常失望,说了声晚安,就翻身转到了自己这边。
“……这种血腥味仍在:阿拉伯半岛的香料也不会使这双小手变得香甜……”
有人喊叫着:“杀了他们!杀光他们!”
我躲在客厅蓝色高背的沙发后面,正准备吃的一块面包,已经不能吃了,我已经把它捏碎了。那就是我为什么偷偷地溜走,来到这里,并且喜欢偷偷地看这个娃娃。
但就在这时,这些人突然闯进这间屋子,我不得不马上藏起来。他们没有发现我,他们开始争论、叫嚷、呵斥。曼纽拉和他们在一起。
“杀了他们!杀光他们!”一个男人高叫着。我小心翼翼地从沙发后面窥看,这个男人躺在地板上,躺在带花的地毯上。他用手压着胸口,他的头侧转着。
突然他咧口笑了,又站了起来。我放心地松了口气。
房间里有另外一些男人,还有一个女人。我认识他们,他们有时来看曼纽拉,我记得他们都叫什么:亚当、哈丽娜、杰齐、塔杜施。
“他们是我的朋友。”曼纽拉说,不管他们什么时候来,她都会关上客厅的门。所能听到的只是一种奇怪的混杂声。
“死!”亚当喊道,“他们必须死……”
我畏缩了,尽所能地让自己缩得小了再小。他们在谈论我们吗?我听见他们笑了,现在他们像平常一样相互谈着话,他们笑着。
但过一会儿又是:“孩子!我的孩子!他们都死了!”海林娜大声叫喊,大哭起来。
他们为什么说这些事?没有德国人在这儿,谁要杀他们?
我从沙发后面走出来,跑到曼纽拉身边,抓住她的手,紧紧地握着。曼纽拉立刻意识到什么不对了。她跪下来,看着我的眼睛。
“这是假的,”她说,“你不要害怕。我们只是在排演剧本。”
“剧本?是要杀掉剧本吗?”
后来她给我解释:“这是一所表演学校。我的朋友和我想成为演员。我们有时表演你读的大厚书里的故事。排演密茨凯维奇、莎士比亚……的剧本,但是你必须永远不告诉任何人,否则我们会被关进监狱的,因为这不允许。”
这一点都不使我感到惊奇,我知道不允许意味着什么。我们做的每件事都是不允许的,非常危险,一直都是这样。
“我也可以演吗?”
她没回答,相反她走进房间,拿来一本厚厚的以前我没有看过的像册,里面有好多照片,漂亮的穿着华丽的衣服的金发女人,还有温雅的男人。他们都有一种温柔的、梦似的眼神。
“嘉宝,”曼纽拉说,“黛德丽·瑞查,克拉克·盖博———他们都是著名的演员。”她的声音里充满了羡慕。我看见一个女人把她的裙子提得很高,长长的腿,我慢慢地读道:“伊瑟·渥娜。”接下来,是一个不比我大的小女孩,她看起来多漂亮!卷卷的金色头发,穿着有褶饰边的衣服。她是谁?
她的名字叫秀兰·邓波儿,这名字像魔咒一样对我一击。我怎么也看不够地看着这个小女孩。秀兰·邓波儿,我一遍遍地重复着,秀兰·邓波儿。我盯着照片,直到我熟悉她衣服上的每粒扣子,鞋上的每个蝴蝶结。
“我也想做演员。”我对曼纽拉说。我口干,心在怦怦地跳———是兴奋而不是往常的恐惧。
她漫不经心地点点头。“也许吧,等你长大的时候。”她说。她为什么那样说?她似乎不知道,我永远都不会长大的,哪天他们就会来抓我们,小孩儿就要被枪毙。我不会长大的,我不想长大。
曼纽拉合上影集,我想再看看,可她没时间给我看了,为分散我的注意力,她给了我一个礼物。“这个,”她说,她把一张照片放到我手里,“玛丽卡·洛克,你更喜欢她是不是?我有许多她的照片。”
我高兴得快没有呼吸了,把照片紧紧地贴在胸口。
这些演员都是高个子男人,明亮的眼睛,不间断的笑声,他们都很喜欢我。“我们的小朋友。”他们这样叫我,让我感到很骄傲。他们当中的一个,塔杜施,一个瘦高的男人,有时他把我放他肩上,带着我在屋里转圈。这种感觉非常好,因为东西从上面看完全不同,我感到我好像能飞了。我能够看到塔杜施头上有一小块秃顶,水晶的树枝形的灯上面有灰尘。
“现在一片森林朝登斯内扑面而来。”海丽娜呻吟着说,指着角落的炉子。我似乎看见了森林,它们真的在那儿。我看见了演员们正在与之谈话的隐形人,我爱表演!
曼纽拉和其他演员相互读着厚书上的内容,他们转动着眼睛,在屋子里昂首阔步,对彼此互相叫嚷。我努力地模仿他们,“给我拿手帕来。”我尖叫着,他们都笑着鼓掌。他们说我有表演天才,这使我感到非常地自豪。
表演大多都跟“爱”有关,一个像巧克力一样的词:“恋爱”。我问曼纽拉她是否在恋爱,曼纽拉笑了,绯红了脸。“这个问题你以后再问,小草莓!”
我坐在装得满满的盘子旁,里面盛的是厚厚的褐色肝脏片,这对补血非常好,他们说。我憎恨肝脏,我憎恨血。
妈妈和克尔尼克娃夫人正在聊天,我偷偷地溜掉了。杜德克的房间里没有人,我踮着脚尖溜了进去,试图爬到床下面。但是床下没有足够的空间,有什么金属的坚硬的东西在床下:枪。我认得,那些穿长靴的人总是带着它们。床下也有一些小的圆形的闪亮的东西,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很容易滚动……
我听见有人大叫起来,我吓得一缩。克尔尼克娃夫人正站在门口。我从没见过她这样的表情:苍白、愤怒。
这些大人说我的行为太糟了,甚至曼纽拉也跟我生了气。因为我现在知道得太多了。你们明天早上必须走,克尔尼克娃夫人愤怒地说。又一次,妈妈的嘴唇变得白了薄了,我们不得不走。但永远都不可能走。 因为晚上穿黑亮靴子和金纽扣制服的人又来了。
打开!
继续!
快点!
起来!
远远地我听见了喊叫声,我在毯子下蠕动着。我知道这个,这太熟悉了:靴子踏在楼梯上的声音,砰的关门的声音,拳头砰砰重击的声音,狗快速呼呼喘气的声音,男人嘶哑的发号命令的声音。
现在他们在大厅里,他们从头到尾地查每样东西,厨房、起居室、曼纽拉的房间、杜德克的房间。他们走近了祖母的房间,我们的床边。克尔尼克娃夫人告诉我们说,不论什么时候有搜查来就让我们假装睡觉。我在我的被子下一动不动,我能听到妈妈怦怦的心跳声,就像在犹太人区一样,她的恐惧,她僵硬的身体。我听见祖母假装打鼾的声音。
他们破门而入,拉开灯。我困倦地眨着眼睛,但同时我已经绝对地清醒了。
“这是我生病的母亲,这是陶菲拉·里戈卡,从热舒夫来的我的堂妹和她的孩子。”克尔尼克娃夫人以一种紧张的声音解释道。
“身份证!”两个穿皮靴的人中的一个吼道。
妈妈坐了起来,揉揉她的眼睛,假装她刚刚已经睡着了。我马上能判断出她不是一个好演员。她一片忙乱,把我们的身份证件从床下面的手提箱里找出来,交给穿制服的人。他们注意到妈妈的手在颤抖了吗?可能他们已经习惯于看到人们这样了,但这有可能惹怒了他们,他们因此而怀疑地看着我们。
我从床上跳下来,跪到地上开始祈求他们,妈妈告诉过我,这样做他们就不会怀疑到我们是犹太人:“圣父呀,天堂之圣父……玛利亚,上帝之母,可怜可怜我们吧……”
我不断地重复着,一遍又一遍,糊涂了又重新开始:“圣父……”
穿皮靴的人犹豫了一下,他们停住在开着的门旁,盯着我。其中有一个士兵看到我床头柜上玛丽卡·洛克的照片,用两个手指夹起来,看了好长一会儿,笑了。然后他对另外一个说了些什么,他们就走掉了。
“小草莓表演得太好了!”曼纽拉说,亲了我一下。“干得非常漂亮,多么有天赋的演员!”
我们都蹲在奶奶的床边,仍旧因为恐惧而颤抖着,大人们低声地相互交换着意见,我坐在曼纽拉的大腿上。他们允许我们留下来了,甚至可以睡在杜德克的房间里,睡在宽宽的下面放着枪的大床上。杜德克不得不睡在祖母房间的沙发上。
我感到非常骄傲,“我们有足够的空间了。”我对妈妈说,当我们提着手提箱,站在杜德克宽敞漂亮的房间里时。但她好像并不很高兴。“那是因为我表演得太好了。”
我摸着杜德克床上方挂毯的花朵,用手指追索着弯曲的花纹。在新床上我睡得很好,蓝色的百合有一种镇静作用,它们好像唱着歌催我入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