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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我掉下黑洞里去了
作者 : 罗玛·丽哥卡


  自从祖母走了以后,我们就不再缝纫了,我几乎没有什么可穿的,我的衣服都破了,太小了,妈妈那些漂亮的衣服几乎都被偷光了。

  “爸爸会回来吗?”我知道我不应该问,但是我真的想知道。

  妈妈没有回答。

  她给我穿上我的红外套,跪在我面前,仔细地给我扣每一个扣子。她的手在颤抖,“来”,她说,“拿着你的手提箱,我们要走了。”

  我脑海中的声音提醒着我,但是我不敢问妈妈要干什么,她也提着一个手提箱,胳膊下还夹着一个大包袱。

  “快点儿,”她说,我们走下漆黑的台阶,经过发出臭味的卫生间,我捏住鼻子,赶紧跌绊地走过。妈妈紧握着我的手腕,拉着我走。

  街道上穿皮靴的人来来回回地走着,他们交谈着,大声笑着,我停了下来。

  “快点儿!”

  躲过了穿皮靴的人,他们太专注于谈话了,没有注意我们,我感觉抓在我手腕上的铁钳稍微放松了一点儿。

  我们拐进一条狭窄的小巷,然后又拐进后面的一个院子,其中的一个阳台上洗好的衣服在晾衣绳上拍打着,咕咕的鸽子蹲坐在潮湿的过道上。

  “到了。”

  她把我拽进门口的房间。

  我们站在一间小店铺里,其他的人也都在这儿,他们带着手提箱和包裹,像每次一样,没什么不同。

  可这间店铺是新的,我从来没见过这样一间店铺,我仰起头四处看,屋子中间的货架上、桌子上,摆的都是毛刷、画笔、瓶子、桶,还有画,到处是画;每样东西都色彩缤纷,大板条箱里装的都是五颜六色的粉,红黑、金绿、天蓝……

  我把手指蘸到亮黄色的粉中,在脸上涂抹。妈妈把我的手拉开。

  “不!”我尖声喊叫。

  她把我拉近她,紧紧地抱着我,我感觉到她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站在柜台后面的矮胖的男人,从墙上拉出一个抽屉,商店的墙是由许多个抽屉组成的,他拉开下面一个稍大的抽屉,他蹲在那儿看起来很滑稽,现在抽屉的位置已经成了一个黑洞。

  “从这边下去,快点儿!”这个人说,即使喊也是低语。

  人们带着他们的手提箱、包裹跳了下去。

  现在他们要我跳,我不跳,我害怕得后退,我贴住妈妈,紧紧地抓住她,我不想从那儿下去。

  “你先跳!”那个人对妈妈吼叫,“快,快点儿。”

  我不让妈妈走,但是一只手抓住了我,另一只手捂住了我的嘴。

  妈妈消失在黑洞中,我奋力地挣扎着,又踢、又打,绝望地挥动着我的胳膊。我已经喘不过气来了,鸽子的咕咕声那么大……

  然后他们放开了我,有人重重地推了我一把。

  我掉下去了。

  我掉下黑洞里去了。

  四周一片漆黑,像夜晚一样漆黑。我躺在潮湿的腐烂的稻草上,它粘到我的手上,我的脸上,味道非常难闻。其他在商店里的人也都在这儿,都是一些陌生人。

  妈妈在这儿,她把我抱在臂弯里,给我嘴里塞了一块烤干的面包,面包又湿又粘,我吐了出来,开始大哭。

  “嘘!安静点儿!”有人愤怒地说。妈妈用手堵住我的嘴。

  渐渐地,我的眼睛适应了黑暗,我能辨认出隐藏在这儿的其他人的模糊的轮廓了。

  沿着墙向上的地方,是一个有木栅的小窗户,透过脏兮兮的玻璃,你偶尔能辨认出川流不息的脚的形状。我听见咔嗒咔嗒的脚步声,还有鸽子的咕咕声,咕咕、咕咕、咕咕……

  非常冷,我快要冻僵了,我真希望回到厨房的桌子下面。过了一会儿,我决定探察一下,看看我们究竟在哪儿。一离开妈妈的大腿,我就在潮湿的地面上到处爬。我在房间的角落里,发现了一样东西,又冷又硬,我用手碰它,有肚子,有喉咙……像一具僵硬的人体,一具死尸!小虫子正从它的肚子里爬出来!我惊骇了,一阵强烈的恐惧袭击了我,我失声尖叫。

  我生命里的第一次尖叫,那么尖锐,那么刺耳,也是我最后的一次尖叫。他们像千百只爪子的章鱼猛扑向我,抓住我的胳膊和腿,控制住我。他们把手捂在我的嘴上,想使我透不过气来,我已经不能呼吸了,我开始失去知觉了,再也无力与这些手抵抗了,我越来越弱。我听见妈妈类似低语的喊叫的乞求声,像透过一层雾传了过来,“放开她,求你们放开她!她不会再叫了,我发誓她不会再叫了,再也不会了!求你们放开她!”

  妈妈用力扳那些捂住我的手,这些手松开了,最后终于放开了。我挣扎着呼吸空气,喘息着、呕吐着、呼吸着,我又活了。

  外面,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鸽子的咕咕声。

  过后,妈妈把我带到尸体旁:“这只是裁缝的假人,不要害怕。”

  她害怕的时候总是这么说。

  几小时过去了,几天过去了,几个星期过去了,可能几个月都过去了。生活在这片黑暗里,时间似乎已经停止了。我不知道我们在那个杂乱的黑洞里呆了多久,我从来也不想知道。妈妈想让我喝一杯甜奶茶,叫作巴瓦尔卡。我吐了出来,这东西非常难喝。

  有个男人递给妈妈一个瓶子,在我能起来反抗之前,他们已经把液体倒在了我的嘴里。很热,刺烫着我的舌头,“茶里加了伏特加,”这个男人低语,伏特加的味道非常难闻,可喝起来不错。温暖传遍了我的全身,甚至连我的恐惧也变得模糊了。没过多久,我就完全放松了。 一次又一次,我听到我们头顶街道的喊叫声、枪击声、狗吠声———他们在搜捕。人们猛烈地敲打着头上地板的开口处,我们辨认出这些敲打和乞求声了。“我们知道你们在那儿,”他们叫着,“让我们进去吧,让我们进去吧,救救我们吧!”

  我们呆在那儿,不敢动,不敢出声。我们不能让他们进来,他们哀号着、乞求着、哭喊着。在我的周围一片哭泣声,他们像狗一样哀号着。 “同情同情我们吧!莎拉,让我们进去吧!是我,你妹妹,瑞赛尔,是我,约瑟夫!你的约瑟夫!打开吧!救救我们!是我,罗萨!”

  我用手堵住了耳朵。

  然后,一切变得非常平静。只有鸽子的咕咕声。

  我听见我身边的陌生人在轻声地哭。“我的妹妹,我的小妹妹,”一个妇女的声音嚎叫着,“天啊,罗萨,罗萨……”

  他们都兴奋混乱地低语着。“那是我妈妈,”他们呜咽着,“我的兄弟,我的朋友。”现在他们就要死了。

  我们为什么不能让其他的人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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