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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下一个要死的人是谁
作者 : 罗玛·丽哥卡


  妈妈温柔忧伤地说,“她长得像你。”然后她把萨宾送到了门口。

  “小心点!”妈妈说,向她道别。

  一天天过去了,恐怖的气氛越来越浓重。喊叫声也越来越可怕。

  没有人再以正常的声音说话,他们要么大喊大叫,要么哭喊或者耳语。当我们不得不走到街上时,我们总是快跑。像瘦弱的灰色的动物,躲在我们的藏身处,看着他们是如何对待其他的动物的。他们不断地抓走一些人,而后把他们杀掉。所有的人都在低语:“下一个要死的人是谁呢?我们当中的任何人都可能成为下一个。”他们都在快跑,低声说着。短消息报道、流言和一张张的纸条塞到人们手里。妈妈不再去工作了,她躲在家里照顾我。

  一天,萨宾的格子花呢手提箱丢在了街上,打开着、空的。

  后来,有人来交给我爸爸一枚戒指。这并不是什么不寻常的事,有人给爸爸送来一袋土豆或两袋白菜,爸爸总是以戒指作为交换的。可这次是有人给爸爸戒指,而爸爸没有给他任何东西作为回报。他抱住这个人,他们一起在床边坐下了。我从桌子下钻出来,爸爸看起来脸色灰白,像一个老人。戒指放在了桌子上,上面镶着一颗红宝石,宝石上雕刻出两个互相盘绕的标志。我想把它戴到爸爸的手指上,爸爸同意了,疲倦地看着手指上的戒指。

  “非常漂亮。”我说。

  “是伯恩哈德的戒指,”爸爸说,他的声音听起来非常遥远,“我兄弟的图章戒指。”

  “他们正在抓小孩,他们不会让我们带他们一起走的,”父亲低声说,“我们无论如何要把罗玛带出去,快点,在天黑前。”像往常一样,我蹲在桌子下,又一次希望我什么也没听见,无论我听到什么都会感到非常害怕,大概那长耳朵兔子就是这样,时刻静听着每一个动静。

  大人们一直在谈论着。他们的谈话都是关于证件、身份证、身份材料、移民、放逐、藏身处。从谁开始呢?或者我们一起死?

  我默默地重复着这些话,一遍又一遍。我们要死在一起,死,死,死……他们正想办法如何安置孩子,他们会带着孩子一起死吗?

  “整个家庭都在互相残杀着,他们想死在一起,”妈妈说,“几乎没有什么毒药可用,根本就没机会拿到什么氰化物。”

  “氰化物,”我自语道,“很好的名字。”

  “罗玛,出来。”爸爸平静地说,“墙上有个洞,毕竟,她现在已经是金头发了,吃安眠药应该管用。”

  快跑!我心底的一个声音喊道,他们又要对你做什么了!救救自己!藏起来!快点儿!可我应该藏在哪儿?我已经蹲在藏身处了,这是我惟一知道的藏身处,我在这里不安全了,可我能去哪儿?没有更安全的地方。

  然后他们对我解释道:“有人要把你带出犹太人区,你会和好心人在一起,会得到救助。”然后他们给我喝了什么东西,而后把我装到手提箱里,我惊慌,为生存,我拼命地挣扎,我抓、挠、踢、咬。我惟一做不到的就是喊,我的口干,好像被粘住了,我的眼皮像铅一样重,我感到我关在箱子里要窒息了,无论如何,我都长时间不能呼吸了,恐惧这样窒息着我。

  “她要窒息了。”妈妈尖叫道。透过厚厚的手提箱,我能听到她被压抑的声音。整个围绕在我周围的是漆黑和难以忍受的狭促。我不能动,不能呼吸,我被圈住了,我就要窒息了。

  时间静止了,我的心跳也停止了。

  

  然后手提箱被打开了,光亮一起向我扑来,我忍不住不停地眨眼,深深地呼了一口气。我在哪儿?我已经死了吗?

  妈妈把我拉到她身边,紧紧地抱着我,在我的脸上不住地吻着。这时我的脸已完全被泪水浸湿了。

  “我不能那么做,”她一遍又一遍地说着,“戴维,我就是不能那样做。”

  爸爸深深地沉重地叹了口气,用双手抱住头,什么也没说,他在思考。

  我们站在长长的一队人里,我们等着,妈妈和我也在等着。天非常的热,太阳直射在我的红外套上,我的腿那么疲劳,我快要站不住了。我口渴得发疯,但是我知道,我必须站在这儿。穿皮靴的人端着枪朝我们瞄着,他们正在监视着我们。其中的一个抽着烟,他有树那么高,在他的帽子下,你就能看出他的头发有多长,是闪亮的金发,他的眼睛像天空那么蓝。他不笑,他为什么要笑。因为面前站的是一个黑眼睛的丑陋女孩?一个犹太人的孩子?我就这样一直看着他,但是我不敢看他的脸,因为不允许。

  “继续!前进!”我被身后的人群向前推着,现在我看不到穿皮靴的那个人了。

  “到这儿来!”他们检查着证件,站在我们前面的一位带小孩的年轻妇女,被两个穿皮靴的人拽出了队。她哭喊着,尖叫着,但这样情况更糟。金头发的男人一把从她怀里抢过孩子,扔在了地上,孩子的头沉闷地咚的一声撞在了鹅卵石上。

  妈妈把我的手抓得更紧了,“别看!”她低声说,“别害怕……”她害怕的时候总是这样说。

  我们发到了一张蓝色的证件,妈妈为此高兴了一阵,早上她把它拿给父亲看。“我们有蓝色证件了,我们可以工作了,”她不断地重复着,“也许一切都会好转。”

  然后她把一些食物塞到我嘴里。

  爸爸很沉默,他在思考。

  在大广场上,又有许多人挨着他们的行李站着,或坐在上面,大卡车又停在那里。那些穿着皮靴的人开着大车,在上面喊着口令,他们把老人和病弱的人赶在一起,很多人无法正确地走路,我看见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倒在了人群里,他们用枪柄打在他的头上,把他像一袋垃圾一样扔在了一边。

  天气仍旧热得让人无法忍受,我的喉咙像着了火一样,妈妈把她的蓝色证件装在口袋里,浑身发抖。我们坐在手提箱上,等着。叫喊、枪击、殴打、喝斥,我真想捂住我的耳朵,可是不允许。我们就这样等着,一小时一小时地过去了。

  突然,一个小男孩站在了我旁边,大概和我一样高,也许比我高一点儿,他穿着一件大大的外套,带着顶帽子,帽子不停地往下滑,他对我微笑着。我害怕得屏住了呼吸,这儿是不允许笑的,我迅速地回笑了一下。我以前见过这个男孩吗?他看起来挺亲近。哦,是的,我认识他好长时间了,从小就认识,他是我的朋友,他的名字应该叫斯蒂芬森,我们必须悄悄地。他手里攥着一块小圆石,他们不允许我们动,但是我们可以玩一种游戏,一种球的游戏。他把小圆石滑到我的手里,我再把它滑到他的手里。来来回回,一遍又一遍。小圆石潮湿了、暖和了,非常顺非常流畅,已经在我们的掌中游刃有余了,我有朋友了。

  突然斯蒂芬森走了,他看见他妈妈被一个穿制服的人推上了卡车,他跑向她,什么东西在我们脚下咔嗒一声,斯蒂芬森倒下了,他跌倒了吗?他为什么不起来?我看到他的脚,他的鞋太大了,鞋带没有系,那一定是鞋绊倒了他。小圆石从他张开的手里滚出来,滚到鹅卵石路上,躺在那儿,静静的。像斯蒂芬森一样静静的,他为什么不起来呢?我明白了,从他衣服下渗出的红色的细小溪流,我明白了。

  他们把他拖走了。

  “妈妈……”

  “孩子,别看,”妈妈低声说,“别看。”

  “我们有身份证了,”父亲骄傲地低声说,“真的得到了,是真的。亚利安人的身份证,你的名字,亲爱的,现在叫里戈卡。我们现在也有藏身处了,很不错的地方。”

  他们又开始坐在桌边谈论了,声音非常低,神秘花园地,以防别人听到。我坐在我的藏身处———桌子下,听着。

  “里戈卡。”我妈妈咕哝着,“我怀疑孩子能记住吗?L-I-G-O-C-K-A。我们必须得把它钻进她的脑袋,我们的命运就靠它了。

  可我的名字叫赖伯宁,我不要这个新名字,我叫赖伯宁。

  “里戈卡。”妈妈又说了一遍,她叹了口气,擤着鼻涕。

  “这要花费多少钱?”她低声说,我从桌子下面窥视着,妈妈向四周看了看,但是没有人注意她,她们都有各自的事,墙角的一个女人正在洗头发,其他两个女人正辩论着什么,一个瘦瘦的满脸胡子的男人坐在椅子上直直地盯着前方。

  父亲耸耸肩,“我们几乎有了每件东西,”他说,他的声音中含着隐隐的苦痛。他轻拍着妈妈的头发,妈妈把头靠在了他的肩上,闭上了眼睛。

  “我不想叫里戈卡!”我大声说道,“我叫赖伯宁,像你们一样。”他们把我从桌子下拉出来,竭力地劝说我。他们和我一起练习我的名字,直到我筋疲力尽。我爬回桌子。他们接着又谈论了很长时间,但是我已经不再听了。我蹲在桌子下,想起了斯蒂芬森。

  我们总是在等,而且什么也等不到。我们日日夜夜地等,没有人知道明天将要发生什么。我们像商品一样被分类,不停地被分类,经常沿街道排成一排,沿房屋排成一排。许多年纪大的人已经染了头发,这使他们看起来年轻些,以免遭驱逐,这样他们就可能会工作。但是年轻也并不是保障,任何情况都没有保障。我们没有权力,我们的证件被他们检查,根据只有他们才懂的规定随意地作着决定。有时候,轮到了女人,下次可能是男人;有时候是老人,下一次又可能是年轻人。恐惧使我们麻木,因为你做的每一个举动,说的每一句话都有可能犯了错。一切都被禁止,我们从不知道是否即使什么也不做,也会被禁止,我们也不知道子弹随时会从哪个方向飞来。我们努力地看起来像岩石一样,像墙壁一样,努力地像不存在一样。从来不敢放开紧握的手臂走路,如果放开手臂,它立刻就会被打掉。人们走了,几乎就不再回来,你所熟悉的面孔,现在也已经都不存在了。

  爸爸现在不在了,他去哪儿了呢?“普拉佐”,妈妈说,她站在炉边,正在找她刚刚放在围裙口袋里的一段洋葱,我看见那个瘦女人拿了它,但是我什么也没说,我很高兴因为她没有洋葱,我就什么都不用吃了。普拉佐……我知道那个名字,是一个集中营,他们把人们装到卡车上,然后拉到这个集中营,这就是人们所说的,我听他们说起过这个。我听着妈妈自己抱怨着什么,“这群歹徒,”她咕哝着,“窃取我仅有的一点食物,抢走我穿在身上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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