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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那些死去的人
作者 : 罗玛·丽哥卡


  “LOS,LOS!RAUS,RAUS!WEITER!SCHNELL,SCHNELL!

  他们要去哪?那么多大大小小的脚步声。

  渐渐地,他们重重的脚步声消失了,狗吠声、喊叫声消失了,似乎已经离得很远了。大概他们会回来抓我,一切还没有结束,只是一个开始。

  和其他人一样,我们站在大广场上,等着。

  我不知道是冷还是热,冷热已经没有什么区别了。我穿着我的红外套,提着我的小手提箱。在我生日那天得到的漂亮的针织外套也装在手提箱里,现在我已经穿不了了,太小了。手提箱里还有两双长袜。我忘记了带其他的东西,因为我们根本没时间收拾东西。

  人们都提着重重的手提箱和包袱,穿着外套,戴着帽子。看起来好像是要旅行,但是我们要去哪儿呢?

  没有人敢问穿皮靴的人,他们检查着我们的证件,把人分成群,没有人知道我们等待的是什么,或者将有什么事要发生在我们身上。这可能需要一小会儿或几小时,才能弄明白,似乎是在来世。

  时不时的,有人想逃跑,任何人企图逃跑,都会被立即打死,他们把一群妇女、小孩从人群里拉出来,我婶婶齐乌尼亚就在其中。她突然穿过广场,试图逃走,子弹嗖地飞过,她倒在了地上,就在我的身边,她跑丢了一只鞋。几个人把她拖到了路边,把她与其他尸体扔在了一起。

  祖母和我的手彼此握得更紧了,那是我惟一能感觉到的事,我们非常安静,一动不动。如果有人敢叫喊、敢哭,或者发出任何声响,就会被打死。我不想被打死。

  现在,开进广场几辆卡车,警报在广场中迅速传来,像一阵疾风,许多人离开了人群,跑向卡车,其他一些人被挥着棍棒的人赶向卡车。祖母紧紧地抓住我。

  人们被装到了大卡车上,穿皮靴的人殴打着,把他们赶到车上,狗在后面猛咬着他们的脚后跟。有几个已经爬到车上面的用胳膊肘和拳头护卫着他们的地盘,他们踢着那些想爬上来的人。一些人根本爬不上去,落在了后面,另一些人干脆扔掉所有的东西,还有些人被压在了重重的行李下,这些人马上就会被打死。死的人就躺在我旁边的地上,我看见血汩汩地从他们的身体里流出来,染红了白雪。这是雪还是尘呢?

  雪和尘已经不再有什么区别了。血漫过了鹅卵石,到处都是散落的行李、手提箱、手提包、天鹅绒包装的书。尖叫声夹杂着呵斥声,汇成了不断的咆哮。我凝视着躺在我旁边死了的人的眼睛,他们好像是玻璃的,张得大大的,毫无希望的,而且他们仍旧哀求地看着我。我闭上了眼睛,这样我就不用去看这些死去的人的眼睛,我努力使自己成为隐形人,居然做到了。现在,我远了,远离了,什么也触摸不到我了。

  房间里的人相互大喊大叫:“我们注定要离开这所房子到街上去!”他们抓起能看到的任何东西,跑下楼。

  我想跟他们一起跑下去,可外祖母一动未动,她坐在椅子上,缝纫着。我听到大厅里靴子的声音,狗叫的声音。他们上楼来了,进我们的房间了。我害怕得失去了知觉,祖母站起来,抓住我,把我推到桌子下,然后她站在桌子前保护着我。这一切都非常迅速,门被撞开了,我看见了黑色闪亮的靴子,我看见祖母的腿和穿在灰色拖鞋里的小脚,坚定地扒在地板上,被立刻清除掉了,像一阵暴风雨中干枯的树枝。我听见祖母挣扎着,绝望地尖叫着求命,我从来没有听她这样尖叫过,她的尖叫是我听过的最痛苦的声音,我的心都碎了。

  我想从桌子下爬出来,抱住她。可黑色的、狂吠着的狗就在我的前面,堵住了我奔向外祖母的路。连成线的唾沫从狗的嘴里滴出来,掉在肮脏的地板上。于是我呆在桌子下,坐在那儿像一只兔子,用双手捂住耳朵,我不想听到她被穿皮靴的人拖走、推到楼下的尖叫声。

  爸爸回来的时候,几个小时已经过去了,我仍旧坐在那下面。靠近我的是一把空空的椅子,上面有五颜六色的软垫,外祖母常常坐在那上面。父亲到处找我,在桌子下发现了我。

  看着空空的椅子,我想他知道了一切。他挨着我在地板上坐下来,双手紧抱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无助地前后摆着头。

  我想告诉他发生的一切,可是我说不出话来,我的嗓子已经哑了。我一点都不想离开我在桌子下面的藏身处,我想永远地呆在那儿。

  而后,父亲坐在了床边,仍旧默默地前后摆着头。父亲看起来像我曾见过的站在路边摇晃自己的孩子。妈妈回来了,看到父亲的样子,扔掉手中的包,挨着父亲坐下来,他们默默地抱在了一起。我也想和他们这样抱在一起,可我离不开我的藏身处。在我身后,过去是摆放缝纫机的地方,有人正在啜泣。我就这样在桌子下呆了整整一个晚上,我闭上眼睛,可我的耳朵能听到发生的一切。穿皮靴的人又在四处走动,他们抓走了更多的人。拂晓的时候,重型卡车开过了街道。

  萨宾,妈妈的妹妹,来看我们了。“罗米卡,”她对着我说,罗米卡,长成了多么漂亮的小姑娘!我认为萨宾长得很漂亮,她笑起来那么爽朗,看起来那么快乐。不像妈妈一样,那么忧伤。她黑色的头发上系了一块鲜艳的方巾。

  “你怎么看起来这么舒服?”妈妈羡慕地问。萨宾卖东西,她挣钱。 “你有自己真正的店吗?”我问。

  她笑了,拍拍随身携带的小格子花呢手提箱,“这就是我的商店。”我想知道箱子里装的是什么,但是她没有打开。

  “小心点。”妈妈警告说,她的声音听起来非常担忧。但是萨宾根本不担心她自己,她担心她丈夫———葛朗特斯。他是个工程师,是第一批进入集中营的人,那已经是几个月前的事了。

  “葛朗特斯会有什么事发生呢?”她总是只叫他的名。“没有葛朗特斯我真不知该怎么活。”她低声说,把头靠在妈妈的肩上。

  但是没过一会儿她又笑了,她抱着我,把我搂得紧紧地亲我,把我举起来,带我在空中转圈。

  “罗米卡!”她说。“我可爱的小罗米卡!慢慢长吧,长大以后,就会有很多男人跪在你的脚下。当时,我不明白萨宾的意思,我想她是不是在说那些死去的人在雪地中躺在我的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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