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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我最初的记忆
作者 : 罗玛·丽哥卡


  “你的味道好奇怪。”我说。

  妈妈笑了,我能猜到她一定很忧郁,她一直都这样。“是消毒剂味。”她说。

  “消毒剂是什么?”我问。

  她没有回答,而是从床底下拖出她的手提箱,拿出一个小瓶来,小心地打开。在腕子上滴了几滴,涂了涂。然后又盖上瓶盖放了回去,把我从床上抱起来。“香吗?”她问,现在她闻起来又有花香了。

  “嗨,陶菲拉,我回来了。”是爸爸。他进屋子把我抱起来,亲了我一下。爸爸的声音很低沉,黑眼睛,像我的一样。他拥抱了一下妈妈。“闻起来真香”,他说,“我带回些土豆。”

  他们走进厨房,其他的人都在那儿。我听见他们的声音了,但是我只能听清几个字,因为实在是太嘈杂了。我觉得他们似乎在讨论我。

  “那双眼睛!”妈妈说,“如果她能有一双像艾琳的蓝眼睛!”

  “她的头发那么黑。”另一个女人说,是谁的声音我辨不出来。

  “那不好通过,我们可能得想办法处理一下。”

  “毒药?”妈妈问。听起来她好像非常害怕。

  “绝不可以!”父亲吼道,突然一声沉闷的重击,我畏缩了一下。他可能砸了一拳桌子,他生气的时候就这样。他可能因为我而生气,因为我没有长成我应该长成的模样,我错了。枪声从街道上隐去,一声尖叫划破了夜空。厨房中的谈话停止了,过了一会儿,他们又开始了谈话,后来我就睡着了。

  手提箱、手提包、包袱、翻了的婴儿车散落在街道上。为什么没有人把它们捡起来呢?祖母拉走了我。仍在下雪,我们站在街道中间等待着,我们每天都站在这里,每天都是这样,每晚都是这样。犹太人区没有睡眠、没有黄昏、没有拂晓、只有皮靴上楼的声音、狗叫声、男人的呵斥声。门被突然撞开,人们尖叫着、恳求着、嘟囔着、咒骂着。灯永远都不会熄灭,夜晚永远都不会平静。

  每一天,每一个晚上,都会有陌生人来。他们谈论着、推撞着、拥挤着,每个人来了都碰碰我。在我周围永远都有很多人:在外面狭窄的街道上,在这狭小的脏兮兮的厨房里。女人们在做饭,在为炉子上的一小块儿地方打架;那间我们与陌生人分享的黑黑的大房子里,外祖母静静地坐在缝纫机前缝补着;我的小床就在旁边。每一家都占据屋子的一个角落,没有浴室,所有的人共用厅里的一个马桶,马桶经常堵塞,发出令人恶心的臭味。每次走进那个厅我都感觉恶心,尽管那样,我还是不让外祖母一个人去,不然的话,她就回不来了。

  他们在我的脖子上围了一块在难闻的液体(甲醇)里浸过的布。她们把我放到床上,脱掉衣服,把一个小的圆形玻璃杯对着蜡烛烤,烤热后直接就扣在我裸露的背上。祖母努力地安慰我:“这叫拔火罐。”她在我耳旁低声说。“拔了很快就会好的。”可我不相信她的话,我每次都紧张、挣扎、哭闹。这个小玻璃杯每次在最后拔下去的时候都会发出一种讨厌的咂嘴声音。我害怕这些玻璃杯,甚至害怕那些陌生人,她们会用冰冷潮湿的手碰我的身体。而且,这些玻璃杯也没使我的咳嗽见好。

  “她太弱了。”妈妈说。

  爸爸回来的时候,骄傲地从外套里拿出一个小瓶来,压在妈妈的手心里。“鱼肝油,”他说,“这样我们的小女儿就能康复了。”妈妈搂住爸爸的脖子,其他的陌生人都点头赞成。我警惕地看着妈妈拔掉瓶子上的木塞,拿来个匙,从瓶子里面倒出些黄色的、油油的黏液。她试图把它倒进我的嘴里,可我比她快。我逃开了,躲在祖母身后。

   “罗玛。”妈妈叫,她的声音听起来少有的严厉。其他人也劝着我吃药。

  “你必须吃了它!”他们说。“你必须要听你妈妈的话。”

  我把头藏在祖母的裙子里。这样他们就找不到我,就不会强迫我吃那些黄色的黏液。

  “到这儿来,罗玛,”妈妈叫道。“求求你了,孩子……”尽管她的语气很软,我还是能听出她声音中的愤怒。最好就让我呆在这儿。

  “快过来,吃了它,”妈妈喝道,“这是液体黄金!”

  她竭力想抓住我。在我生命中的第一次,我感到害怕她,而不是害怕我的祖母:她没动,她的背是黑色的安全大山,她一句话也没说。

  妈妈想办法抓住我的手,使劲把我从祖母的裙子里拖出来。我用全力挣扎着、呜咽着、反抗着。

  “我不要吃那金子!我不吃,不!”我大声哭喊,但是,妈妈的手像一把铁钳,紧紧地夹着我的手。突然,我听到一声奇怪的断裂声,我感到什么东西像电一样击过我的手腕。我惊恐得大哭。

  妈妈把我拉向她,我不能再挣扎,我的手太疼了。吊在那儿,弯了。妈妈扔掉匙,液体黄金溅了一地,闻起来一股鱼腥味。

  妈妈害怕得双手捂住了脸。“你的手怎么啦?”她结巴地说,“我的孩子!罗玛,我对不起你。”

  我努力地支撑起我的手,但是它又垂下来了,它受伤了。屋里的人几乎同时大声地说着,她们围着我站了一圈,每个人都想看看我的手,抓我的胳膊,用手摸我。

  后来是我爸爸救了我,他一句话也没说,把我抱起来,奔出黑暗的臭味的大厅来到街上。我把头靠在他的肩上,手太疼了,我已经筋疲力尽了。

  老医生在我的断手上打了一个坚硬的白色绷带,现在不那么疼了,我为我的绷带感到很自豪。

   在回家的路上,我看见一群穿着黑亮皮靴的人正在割一个老头儿的胡子,他们一边狂笑,一边呵斥着。

  “别往那边看。”父亲低声说,把我抱得更紧了,他走得更快了,但我还是抑制不住回了头。老头儿在地上爬着,那些穿着黑亮皮靴的脚们不停地踢他,直到他不能动弹。

  祖母告诉我说,我父母为了买鱼肝油卖掉了一枚金戒指,就是为着我能早点康复,但是却没能如愿。我不再生妈妈的气,我骄傲地告诉别人她弄断了我的手,还给他们看我的绷带。

  妈妈不高兴我这样做,她仍在生我的气吗?

  她不再强迫我吃那些黄色的黏液,但是她强迫我吃其他的东西,并且告诉我“要想活着,就得吃”,并且对我的行为感到不理解。她还是试着喂我,总是把东西塞到我的嘴里,我常常把它吐出来。我不断地呕吐、反胃,把她逼得无可奈何。当我浑身发冷的时候———我常常浑身发冷,她总是想让我吃点东西。这是我们之间持续不断的斗争。“你看,你冷,那是因为你太瘦,吃得太少。快点儿,吃点东西,你就会感觉暖和的。”但根本不是那么回事,不论我吃不吃东西,我都感觉冷。

  妈妈在天还不亮的时候就出去了,当她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她看起来很疲劳、苍白。一次,我问祖母,妈妈整天在外面干什么。“扫街道,打扫厕所。”祖母简短地回答。妈妈经常非常疲劳,在早上她根本起不来。像我一样,她浑身发冷,尽管她吃了东西。

  我父亲也很少回来,祖母说他在施工队干活。然后她就沉默了,不再回答我的任何问题。她只是在那儿缝纫,缝纫机咔嗒咔嗒的声音使我又安心了。

  一天中午的时候,一个人把妈妈带了回来。他说她工作时晕倒了。医生来了,并说她发高烧了,我让医生看我的手恢复得多好,但他匆忙地走了。“不给她开点药吗?”外祖母在身后叫他。

  “不剩什么药了,”他说,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苦楚,“让她保持暖和,多喝点东西。”

  我很高兴妈妈发烧了,并且要保持暖和,因为我就躺在她的身边,我可以用她滚烫的身体暖和我。妈妈发热的身体使我感觉非常舒服,像炉子上的火一样热,我全身都感觉到了。

  特殊的一天来临了,不同于以往的一天,今天是我的生日。现在我三岁了,我的外祖父母,还有艾琳来看我了,我不熟悉这两个外祖父母。我见过这个外祖父,以前见妈妈跟他说过话。他是她的父亲,那时我还很小,是在他的面包房里,他把我放进面包篮里,我看见他红红的大脸,上面一圈白色打转的胡子,就盘旋在我的上方。他正在笑,闻起来一股香香的面包味,他握着一条金链表滴答滴答的就在我的鼻子前晃动,这是我最初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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