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多月之后,又是接近圣诞节的时间。
我跟Feeling在这两个多月里,见面的次数并不多。
她找了家补习班,拿出以前高中的课本,开始努力往她的大学之路前进,她说,如果这一次再没有考上中正,她就要离开台湾了。
我问她为什么要离开台湾,她并没有正面回答,反而回过头来问我为什么不继续念书?为什么要一直待在海军?
这个问题,子云跟我讨论了N次。
他是个痛恨军队的家伙,甚至只要一讲到军队,他就会开始不知所云地破口大骂,平常不怎么听他说出口的脏话都出笼了,他又是个发音超级标准的人,骂起来很好笑。
他常问我为什么要一直待在海军,我会反问他:“你看有多少人在我这样的年纪能存个二十万的?”
他说:“我啊。”
我说:“你不一样,你是异类,我不跟异类比。”
他说:“每次问都是一样的答案,只是为了钱。”
我说:“是啊,难不成真要卖命?”
他说:“好了,别讲了,讲到军人我就一肚子鸟火……”
我说:“这样你都要骂一句?”
他说:“我爽!”
所以当Feeling问我同样问题的时候,我一样这么回答。
Feeling问我,要不要跟她一起补习,明年一起考大学、一起当个超龄的大一新生,如果考在同一个学校,也有个照应。
这真是个超级的诱惑,只可惜现实让我怯步,因为我与海军队还有约在身。
在这两个多月中,虽然见面的次数不多,但感觉却近了许多。
有时候我放散步假,我会问问她是不是愿意一起吃个饭,有时候放长假,我会问问她是不是需要我载她去补习班,或是星期天看场电影。
她答应的几率不高,大概只有一半,但这一半的机会,却开始拉近我跟她之间的距离。
有一次,我服役的军舰举办舰庆, 船上的同事都邀了亲朋好友来参加。
我邀子云,但是他回了我—句“我操你全家的拉法叶!”,然后挂了我的电话。
我邀Feeling,她则是很爽快地答应。
或许是这辈子没看过军舰内部的关系,Feeling在参观的过程中,一直好奇地拉着我问舰上的设备,一副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样子。
当同事看见Feeling,都是一脸惊讶,随即对着Feeling说:“唐祥溥这家伙不错,你千万别让他跑掉了!”
她听见同事们这么说,很开心地眯着眼睛笑,却没有说话。
舰庆之后,接着是餐会,每一位到庆的来宾都会由舰上的同事带往大餐厅用餐,在用餐当中舰长及舰上的军官会一桌一桌敬酒,感谢来访的亲朋好友。
当舰长走到我们这一桌时,他第一眼就看见Feeling,在举杯敬酒之后,便对着我说:“唐祥溥,你的女朋友真是漂亮啊!”
“你舰长真的这么说?”子云讶异着。
“对啊,他当着跟我同桌的所有同事及同事们的女朋友说。”
“哇靠……那你同事们的女朋友没怎样喔?”
“要怎样?来个选美吗?”
“那Feeling没说话?”
“有……”
“舰长你误会了,我不是他的女朋友……是这样吗?”子云学着女孩子嗲声嗲气的声音说着。
“不是,你一定不相信的……”
“她说什么?”
“她说……”我清了清喉咙。“她说,谢谢舰长夸奖。”
子云听完,下巴掉了下来。
舰庆之后,我送Feeing走出左营军区,我这时很庆幸左营军区很大,我跟她聊了许多以前没有机会说的话。
“你有吃饱吗?”
“有啊!好饱呢!”
“海军餐厅的料理算是三军里面最好吃的了。”
“真的吗?那你为什么没有胖一点?”
“因为海军餐厅的东西一年才吃一次,而舰上的东西是三军里面最难吃的。”
“呵呵,那我误会你们海军了。”她又眯着眼睛笑,走路一跳一跳的。
“你心情很好?”
“很好啊!难道你心情不好吗?”
“很好啊!”
“那就好啊!”
“Feeling,我想谢谢你。”
“谢我什么?”
“我的同事跟舰长这么夸你,实在很不好意思,明明你并不是我的……”
“呵呵,没什么的,总不能不帮你留点面子不是?”
军区大门就在眼前,我心里开始舍不得分别。
“呃……如果……我……”
“什么?”
“呃……没什么……只是……有些话想跟你说。”
“祥溥……”她停下脚步,转头看着我,似乎猜到了我想说些什么,眼睛里亮着光。
“有些话……说出来……并没有比放在心里要好。”
“呃……”
“因为结果是不能掌握的,所以有些话,是必须选择说与不说的。”
“如果我想说呢?”
“我说真的,考虑清楚了再说。”
她对我笑了笑,拍拍我的肩膀,说了一句Bye-bye,就转头跑出了营区。
后来,我把事情告诉子云,他说Feeling说得对,而且很对。
或许吧,有些话说与不说是有相当大的差别的。
如果那时我没有把那句话忍下来,或许什么都不一样了,就拿昭仪来说吧!如果子云所说的昭仪喜欢我的话是真的,那么如果她把这些话说出来,或许我跟她就不会再见面了。
一九九九年的圣诞节,我是跟昭仪一起过的。
我试过约Feeling一起过圣诞,但是她那天必须上课。
在圣诞节前几天,我接到昭仪的电话,她说她两个多月没见到我了,又正好同学在相约要去台东知本泡温泉,所以趁着南下高雄找同学的机会,要跟我一起过圣诞节。
子云说她在唬烂,而且跟我打睹,如果昭仪会跟她同学去知本泡温泉,他就把知本的温泉喝下去。
我没多想什么,只是觉得有人陪着过圣诞节也不错。
在圣诞节前两天,昭仪到了高雄。那天我刚放假,回到家就看见她站在我家门口。
“我们去打篮球吧!”她还拎着行李,晃着晃着对我说。
“你什么时候到的?”
“刚刚啊!”
“我的天啊!那你还真有速度啊!”
“没有嘛!同学现在都没空陪我,只好来找你了。”
我骑车载昭仪到了球场,看见几个小朋友在玩躲避球,我怀疑这样的大冷天玩躲避球是不是另一种自杀行为。
很久没有打篮球了,又因为天气冷,身体很难热开,一连投了好几个篮外空心。
昭仪很不自量力地邀我打一对一,但是要我礼让她九分,而比赛在十分的时候结束。
当然,我还是赢。
“祥溥,你还有跟子云一起打过篮球吗?”
“有啊,但是已经不常打了,大家都开始各忙各的。”
“阿群、阿贤跟霸子他们呢?”
“工作的工作,当兵的当兵,继续混的还是继续混,反正死的死,逃的逃。”
“感觉……好像大家都被逼着长大。”昭仪拿起球,往篮框投去。
“是啊,子云忙着写书,阿群忙着工作,阿贤在花莲当兵,霸子又不知道混到哪里去,我觉得,只要大家都是为着自己所想要、所喜欢的生活努力,就算被逼着长大,硬要自己去面对现实社会的挑战,其实都还不算坏啦!”
“他们都没有女朋友吗?”
“没有,大家都是黄金单身汉。”我投了一个三分球,结果是篮外空心。
“他们都没有喜欢的人吗?”
“不清楚。”
“那你有喜欢的人吗?”
“昭仪小心!”
被篮框弹出来的球打中了昭仪的脸,鼻血开始流了出来。
我赶紧到机车里拿面纸,把她的头仰起,把鼻血擦掉。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一面擦拭着,一面向她道歉。
“没关系,没关系。”
“真的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我说没关系了,你不要跟我说对不起,我讨厌你跟我说对不起。”她抓住我的手,眼神里透露出伤心的讯号。
后来,我们过了许久都没有说话,因为我知道,她想起了九月三十号那天,我在同一个地方,对她说出了同样的话。
直到她开口问我,我才真正知道,有时候,有些话是需要选择说与不说的,就连“对不起”也一样。
因为爱情里的对不起,只会增加自己的歉意,也增加对方的痛苦而已。
“祥溥……你知不知道默默喜欢着一个人的感觉?”
“知道!非常非常知道!”我故作轻松,想化解我跟她之间气氛的尴尬。
“那……你知不知道默默喜欢着一个人,而那个人却不知道你喜欢他的感觉?”
“知道!非常非常非常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我很喜欢你?”
“……呵……呵……你不要开玩笑了啦……”
子云说,人有很多种,在感情的世界里也一样。
我问他,我属于哪一种?
他说:“你属于自以为身在幸福爱情里的……悲哀的人。”
“那一天到了……”昭仪转过身去。“我每天每天,都在盼望那一天不要来,我一直以为,即使我不说出我对你的喜欢,你也会知道的,甚至我还天真地以为,别人一直追求的幸福,一直在我身边,只要我不放弃,有一天你会知道的……”
“我……”
“你知道吗?我好喜欢寄卡片给你的感觉,那好像把自己的感情寄出去,仿佛你即使在千里远,还是一样收得到我的爱恋。当我收到你的卡片的时候,感觉像是幸福从你的手上寄给我一样,我认真体会它的真实,它在我心里有着好重好重的份量……”
昭仪低下头来,我的心好像开始碎裂。
“……但是……那一天还是到了……”
“哪一天?”
“那一天……到了……”
我跟她站在当初认识的篮球场上,篮球在地面上滚动着,她的声音哽咽着,泪水滚烫着。她问我,是不是可以分出一点心来喜欢她?我没能说什么,只说了半句对不起。
我看着她拭泪的背影往球场外走去,大概也已经猜到,我……再也见不到她。
我一直不懂她说的那一句“那一天到了”是什么意思,直到我回家之后,管理员伯伯交给我一封信,他说是之前那个女孩子拿来的。
那是张圣诞卡,而写卡日期,是距离今天有三年之久的一九九六年。
卡片是你我之间一座无形的桥,
信封上的地址,是桥的两端,
卡上的一字一句,是桥的主体,
卡里藏着的心意,是桥的根基;
我是桥的根基,我与桥成一体。
若有一天,桥将断落谷底,崩离,
我会随之而去,
谷底埋葬的,不是我的身体,
而是我渴望与你相系的心。
仪一九九六年十二月二十三日
因为爱情里的对不起,只会增加自己的歉意,也增加对方的痛苦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