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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
我不舍她的付出
作者 : 藤井树


  “那是开玩笑的。”

   “什么?你说什么?我这里很吵,你讲大声一点。”

   “没啦!没事啦!我等等到你家楼下等你。”

   “喔!好,我马上就要出营区了!”

   “子云回来了吗?”

   “应该到了吧!”

   “那我先去找他。”

   “好,他会去买鞭炮,你别骑车了,让他载吧!我家楼下见,Bye?”

   昭仪说了声再见,挂了电话。

   我提着行李往海军军区大门快跑,一九九九年的中秋节,我早早就约好一堆朋友,准备在我家顶楼,来个世纪末鞭炮大展。

   我很早之前就一直在想,世纪末的最后一年,一定要做些印象深刻的事情,将来老了,没什么事做,一天到晚窝在老人亭里泡茶骂政治人物时,还可以拿出来当中场休息的笑料。

   我很会乱想这方面的事情,尤其是进了海军之后,因为海军窝在船上没事做,就连值班也没几份电报要翻译,想这些风花雪月、阿里不达的事情变成了另一种消遣。

   不过,教会我想这些没有意义的事情的凶手,不是别人,就是子云。

   我记得我开始被他“思想变造”,是因为他跟我提出了一个提议。

   那时候我们才高中,他跟我说,长大后,买了汽车,却没有情人陪着过情人节的时候,我们就买九朵玫瑰花,在二月十三日晚十一点五十分,从高雄的中正交流道上高速公路,每过一个收费站,除了递钞票给收票小姐之外,同时送她一朵玫瑰花,并且大声对那小姐说:“情人节快乐!”

   顺便一提。我会认识子云,是在我家附近的一个篮球场。

   那是个社区篮球场,在几栋小高楼的中间,以地形图来说的话,它活像个盆地。

   那篮球场里只有两个篮框,不标准的三分线距离、不标准的半场距离、不标准的全场距离,还有一个不标准的兼职球场管理员。

   因为他姓白,个子不高,福态福态的,常顶着个啤酒肚晃到场里看我们打斗牛,所以我们都叫他“白叔”。但是这称呼是有阴谋的。基本上我们看见他叫他“白叔”,他耳朵里听的也是“白叔”,其实在我们心里所想的是“白鼠”。

   大概每天放学之后的时间,球场就会开始聚集一些人。

   奇怪的是,这个球场不会有新人出现,再怎么聚集,永远都是那十来个人,不会多,也不会少。

   更奇怪的是,在这里聚集的人,年纪都差不多,顶多大个三岁,或小个两岁。

   最奇怪的是,大家都打得很好,每个人的球技都有一定的水准。

   我有很多朋友都是在那里面认识的,包括了阿群、阿贤、霸子……

   第一次看到子云的时候,他在较靠近后面的篮框一个人很认真地练球,后来人聚集得差不多了,我们开始打斗牛,大伙儿不忍心看子云一个人在后场练球,就要我去邀他一起来。

   这一邀,也邀到了我们两个近十年的友情。

   每到晚上吃饭的时间,大伙儿都回家了,就只有我跟子云会留下来,我们会开始聊到在学校发生的事,或自己从小到大的趣事与糗事。

   记得我跟他第一次说话,在夏天的晚上。

   我问他有没有听过玛丽亚凯莉的歌?他说没有,我问他想不想听?他说好,我马上冲回家拿录音带(当时CD是奢侈品)跟随身听,再跑去买新电池,他也很乖地在球场里等我。

   我介绍他听Without You,他说赞;我又介绍他听Music Box,他又说赞;我问他会不会去买,他说不会;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他英文破。

   我们越来越熟稔之后,第一次去他家,我看见他新买的CD音响旁边,放了一片玛丽亚凯莉的专辑:Music Box。

   我问他你不是说不会买,他说听听也不错。我吐槽他说你不是说英文破,他说就是因为英文破才要买。

   从那个时候开始,我觉得他将来会有跟别人不一样的成就,就算成就不高,也一定与众不同。因为他给我一种很稀有的感觉,像是快绝种的台湾黑熊。

   后来,在一九九九年的七月,我们出现了一次奇怪的对话。

   “我下星期六休假,我们去台东玩。”

   “没办法,我有事。”

   “什么事情比玩重要?”

   “签名会,我的。”

   “你的?哈哈哈哈……别闹了,不好笑耶,而且你要签哪?公办‘政治大学’落榜名单?”

   直到我在他的签名会会场外看见他坐在那儿帮读者签名,我才知道他已经出书,而且已经在BBS上面混很久了。

   好笑的是,他的双亲大人跟我同时知道他出书的事,全都是一脸愕然。

  

   “快快快!快找掩护!要冲了!要冲了!”子云点着了扎在保丽龙上的超大冲天炮,大家急忙闪到一边去。

   “砰”的一声,超大冲天炮因为扎得太紧,没有冲到天上,在原地爆炸。

   “我靠!啊你是白痴喔!没事扎那么深干吗?”阿贤第一个跑出来骂人。

   “这样飞得上去,我家的狗就会蹲马桶了。”阿群也跳出来补上一句。

   “唉,跟一个智商负数的人放鞭炮不好玩。”霸子加入骂人的行列。

   后来阿群、阿贤、霸子都各放了一支超大冲天炮,没有一个人成功。

   子云一次骂三个人,感觉好像很爽。

   “喂!你们鞭炮要放,烤肉也要吃啊!”一手拿着酱刷,另一手拿着鸡腿的昭仪嚷着。

   “昭仪,我要鸡腿!”我拿着打火机点着仙女棒,眩丽的火花在我眼前跳跃着。

   “我也要!”“我也要!”“我也要!”“再加上我一共四只鸡腿!”

   阿群、阿贤、霸子跟子云人口一声,然后又开始玩他们的鞭炮。

   昭仪没有答腔,大概过了五分钟,她递给我一只鸡腿。

   我大概看得出来,阿群他们几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写着:“不会吧……”

   只有子云很镇定地走到烤肉架旁边,还装作差点被烫着了的样子转移大家的注意力。

   而我也大概看得出来,我手上这只鸡腿,是昭仪刻意给我的。

  

   “唐祥溥,我爱你……”昭仪似乎用尽了气力,往海上呐喊去。

   回音似乎从海的那一端传回来,又在我耳朵里回荡着,回荡着。

   我们没有再说话,在接下来的五分钟里。

   我以为是我听错了,也希望是我听错了,但我不能确定,也不敢确定,于是我让气氛安静,让彼此安静。

   她没有坐下来,我也没有站起来,海风很大,吹得我眼睛有点痛,大概是风里有盐的关系,我揉一揉眼睛。

   “喊完!回家!”昭仪拉了拉我的衣领,一个人往堤防边走下去。

   堤防不高,我用跳的。

   “你刚刚喊的是三字经,对不对?”

   “哪有?我虽然没什么气质,但是我不骂脏话的。”

   “有啊!‘唐祥溥’是三个字,‘我爱你’也是三个字。”

   “……”

   我不敢再说话,但心里却有种莫名其妙的激动,感觉有什么东西侵入,心里酸酸的。

   “好吧……我逗你的,那不是三字经我知道。”直到我载她回到她的租屋处,我才开口挤出这句话,尴尬地笑着。

   “那本来就不是三字经……”

   “你……是开玩笑的吧……”

   “……”她顿了一下,没有回答,晃了晃自己的手。

   过了一下子,她转头,拿出钥匙,打开门,走进去。

   “你……你说呢?”在关上门之前,她躲在门后,看着我,然后低下头。

  

   “砰!”又是一阵鞭炮的爆炸声。

   “哇靠!这一声花了我二十五块……”子云拿着打火机,望着刚才冲天炮的爆炸点说。

   那一年,一九九九年的中秋节,如我所说,印象深刻。

   在我家的顶楼上,阿群、阿贤、霸子、子云、昭仪,还有我,我们放了一夜的鞭炮,吃掉了好多好多烤肉,也喝掉了好多好多饮料。

   昭仪说她是开玩笑的,关于那天海边的呐喊。

  我不舍她的付出,却放不下自己的付出
汕头大学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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