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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
晴朗假日给我的定义
作者 : 藤井树


  晴朗的假日给我的定义,不只是天气晴朗而已,还包括心情。

   我们终于回到陆地上。

   刚下梯口,踏到海星码头的土地上,感觉还在摇晃,地面载浮载沉的。

   走了近一个小时才出了军区,门口有一大堆计程车,司机蜂拥而上,跳表包车随便说就随便载,四五个人上了车就走,管他目的地是不是一样,只要可以马上离开那该死的地方,把人载到哪儿去都无所谓。

   “司机,麻烦你,凤山。”我随便上了一台计程车,塞了一百元给司机。“安全第一,但麻烦你用最快的速度。”

   “阿兵哥,你很久没放假了喔?”

   “上船后到现在已经两个多月了。”

   “难怪啦!阿兵仔一踩到陆地像野马脱了缰绳一样,说起来也是很可怜啦!”其实,司机是用台语跟我交谈的。“我也是舰艇兵退伍的,我的印象很深刻,我第一次从船上下梯口,一踩到陆地,跟我同船同梯的一堆人,马上趴到地上打滚、猛亲、大叫,那个感觉现在还记得耶!”

   “我可以体会。”

   “所以喔,你们的心情我也可以体会啦!凤山是吧?没问题!绝对安全给你送到家。”

   我看着车窗外的高雄市街景,一幕幕以很快的速度往后跑,但却一幕幕的往我心里头印下去,我没有别的感觉,我只是一直对着自己说:“高雄,我回来了。”

   “司机,我可以把车窗打开吗?”

   “你尽量开,没关系,陆地上的空气一定值得怀念。”

   我按下电动窗开关,窗外的风迅速地扑向我的脸,高雄十二月的空气,冷的,但却裹着熟悉的热情,我对着迎面吹来的风猛吸,管它是不是空气污染,管他是不是烟嚣尘上,我只想把自己丢进高雄里面,连毛细孔都能与空气零距离。

   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身上那股军人味给洗掉。

   我从来不曾感觉到,在自己家里的浴室,拿着那把米白色莲蓬头,转开那透明紫色的水龙头,从莲蓬头里喷洒出来的水,冲到自己身上时,竟然是那么如仙似飘的一件事情。

   你一定不曾感觉过,洗澡洗到身体像在飘一样,总觉得再多冲一下,我的身体就会往天的方向多靠近一点。

   放假时,我对时间的安排,是绝对的紧密,放假三天,会把三天当三十天用;放假五天,就会把五天当五十天用;同理,这次我休六天,我就把六天当六十天用。

   这并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只要你不在一个时间里只做一件事情。

   我在穿裤子的时候拿起电话,拨出子云的号码;我在扣上衣钮扣的时候,子云把电话接起来;我跟子云约好五个小时后台中火车站见的时候,我已经把外套穿上;我在找寻钱包、钥匙的时候,也顺便把要留给爸妈的纸条写好了。

   我一边准备到台中要换洗的衣服,一边拿着吹风机吹头发;我计划着这一次的台中之行要到哪里玩的时候,我已经替相机换好底片。

   子云说,三天后的圣诞节,台中会有很多庆祝活动,当然,庆祝活动本身是不好玩的,我们的目的,是辣妹。

   我关上门、插入钥匙、按下电梯、锁上门、把衣服拉撑、把头发顺一顺,窗外的天气很晴朗,我的心情也是。

   家里电话突然响起,我急忙拿出钥匙,打开门冲进去,正准备要接时,就已经挂断了。

   我又关上门、插入钥匙、按下电梯、锁上门、把衣服拉撑、把头发顺一顺,窗外的天气一样晴朗,我的心情也是。

   家里电话又响,我又急忙拿出钥匙,打开门冲进去,接起电话,但我还是慢了那么零点零几秒,电话那头只有嘟嘟嘟的断线声。

   我再一次关上门、插入钥匙、按下电梯、锁上门、把衣服拉撑、把头发顺一顺,窗外的天气依然晴朗,我的心情有点怪,因为电话。

   我拿出钥匙,把门打开,远远地看了看电话,它似乎没有再响起的征兆,我慢慢地关上门,转动着钥匙。

   然后,电话又响了。

   我迅速地把门打开,冲到电话旁,把电话接起来。

   “喂,请问唐祥溥在吗?”电话那头,一个女孩子,轻柔的声音,像是刚睡醒的漫然。

   “我就是,哪位?”

   “猜猜看,我是谁?”

   “如果我知道,就不需要猜了。”

   “你不想猜?”

   “我是猜不着,不是不想猜。”

   “你还是一样直接,即使你的语气很客气,但你说话永远都只留一点点空间给别人。”

   “不会吧……你是……”

   “我是昭仪。”

   我的思绪瞬间掉到多年前,我跟子云第一次遇见昭仪的时候。

   认识昭仪的时间,其实比认识Feeling要早。记得,那是在篮球场边,我跟子云还有阿群,正在跟另一个队伍打三对三斗牛,场边有很多人观看。

   阿群也是我们的死党之一,他的名字被子云拿去写《这是我的答案》,他大喊无辜,但对子云却是满心的支持。

   后来,有个女孩子喊了一声“Play one”,让在场的许多人都吓了一跳。

   在那个球场上,我、阿群、加上子云的阵容,是很难被打败的,当然,这种优势只在那个球场上成立。

   但因为队伍太多,轮到那个女孩的队伍上场时,已经天暗,篮框已经变成一团黑影。

   “小姐,抱歉,天黑了,没办法继续打下去。”子云对着那个女孩说,而那女孩的队友也已经背起背包离开。

   “我等了这么久,你说不打就不打?”

   “小姐,我不是说不跟你打,而是天真的已经黑了,已经看不到篮框了。”

   “我看得到。”

   “小姐,我们不是要为难你,这样吧!明天下午继续,我们等你。”

   “我要现在打。”

   子云没办法拗得过她,说了句抱歉,拿起东西就走。

   我跟阿群没说话,跟在子云后面离开球场;她也没再说话,拿了东西,跟在我们后面。

   我以为子云不说话、阿群没搭腔、我没有发言、她也没继续抗议的情况下,这件事就结束了。

   但我却因为她的一句话,陪她在天黑之后的球场,打了两个多小时的球。

   “今天没跟你们打,明天我就不在高雄了。”

  

   “很巧,今天我放假,你就打电话来了。”

   “放假?”

   “是呀!我变成军人了,现在在海军。”

   “啊?!真的?”

   “是呀!你不是搬到新竹去了吗?”

   “我又搬回来了,不过,只有我一个人搬回来。”

   “为什么?”

   “我故意考回高雄呀。”

   我跟她聊了好一阵子,从以前到现在,从近况到不远的未来。这感觉像是多年没见的好友,想把自己这些日子来的事情一次就让对方了解一样,话闸子一开,嘴巴就停不了。

   “那你现在在哪?学校宿舍?”

   “对呀,我很无聊,想找你去看电影。”

   “真可惜,我现在要到台中去了,子云在台中等我。”

   我以为在我告诉她我要到台中,而她也没有多表示意见的情况下,这件事情、这通电话,就这样结束了。

   但我却因为她的一句话,留在高雄,这一留就是三天。

   “今天没见到你,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你出现得突然,但我的生命却像是已经……等你很久了一般……
汕头大学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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