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女孩叫Feeling 上一章     回书目   下一节    下一章

第二部分
跟着你的感觉走
作者 : 藤井树


  模拟考,在一个礼拜之后结束了。

   补习班宣布成绩的速度很快,所有的工作人员,包括班导师、工读导师、工读生、接线生,大家都关在工作室里,没有一个不加入批阅考卷的行列。

   因为我跟子云时常被叫到冷气机前面的关系,班导师非常认识我们,他以一小时二十二元的工资,请我跟子云帮忙。

   我们的工作很简单,就是跟整理试卷的女工读生聊天,当有老师或主任在场时,工作个五分钟,伸个懒腰,嘴里嚷着:“哗……好累……”就可以离开工作室去摸鱼了。

   工作接近尾声时,我们发现工作室的角落,放着一叠纸,那是我们的模拟考作文试卷。

   我非常记得那一次作文题目,叫做《如果我会飞》。

   刚开始拿到题目的时候,大家都惊呼一声,有人高兴,有人难过,有人不动声色,也有人只在旁边的姓名栏上写了名字,其余空白。

   这样的题目,其实非常极端。

   在我的感觉里,它是个很艰深的题目。它想引出你内心里一些释放不出的感觉,它像是鸟笼的那扇小门,在某一天被人开启了,要不要飞走,看鸟儿决定。

   高兴的人,不消说,他们百分之百飞走,飞得远远的,永远都不想再跟鸟笼见面,即使鸟笼里的日子,吃喝拉撒全然不需操心。

   难过的人,我想,他们跟我一样,准备了一大堆时事、文学等等的资料,却一点儿也派不上用场,自己又是只不知道鸟笼门在哪儿的鸟,怎么飞?

   不动声色的人,其实是最不简单的,他们根本让人看不出来这样的题目能让他们发挥到怎样的境界。

   不过子云说我想太多,他说这些不动声色的人,虽然不知实力如何,但大概会在纸上写:“神经病人就不会飞还问这种鸟类问题,根本是找碴嘛你飞给我看啊飞啊你飞啊”

   那只在姓名栏写上名字的人,除了他们完全放弃之外,就是他们用这样的方式,对这样的问题做出无言的抗议。

   我在那一堆考卷中,翻找着她的名字,而她的名字,是趁着打工之便,在考前发准考证时,我偷偷记在心里的。

   第一张翻到的是自己的考卷,得分多少,我已经忘了,只记得是个不太能入目的分数。

   第二张翻到林建邦的,因为他是又高又帅又聪明的雄中学生,所以我自认不敌,就省略了没去看。

   第三张翻到子云的,分数之高令人咋舌,随便三两段,把语文老师唬得一愣一愣。

   当中的某一段,他是这么写的:

  

   御风载云染天光,梦雾沌之境迷茫;

   飞凰栖所燃慕烟,扬翅只盼凤知详。

  

   其实这首诗并不符合七言绝句或律诗的要求,完完全全是唬烂,要不是语文老师看出他那两句“御梦飞扬”、“云之所盼”,他的分数大概是个位数。

   在很后面很后面几张,找到了她的作文试卷。

   在一叠纸当中,放得越下面的,表示越早交卷。若我以我刚才找到的顺序来说,最先交卷的是她,然后是子云,再来是超级高中生,最后才是我。

   我很认真地应付这个题目,是因为我重视分数,所以我写得久,最晚交卷。

   超级高中生因为太超级了,所以我没办法猜测他的想法。

   子云天生就比较会写这些有的没的,所以他随便写,也就随便交。

   而她呢?

   这样的顺序,其实没有很大意义,只是可以隐约猜测,她怎样看待这个题目的。

   她可能不大会写,所以索性放弃它,毕竟这不是联考。

   她可能不太想写,所以索性放弃它,毕竟心情比较重要。

   既然她这么索性,那么,我也就索性地看了看她究竟写了些什么。

  

   我是Feeling,从很久以前,大家就这么叫我,直到现在,依旧如此。

   Feeling,是感觉的意思,感觉不会落地,所以我一直是飞翔的。

   我在我的Feeling里飞,在我的想像里飞,在我的心里飞,也在你的心里飞。

   一直记得,第一个叫我Feeling的人,就是笨笨的你。

   你总喜欢告诉我:“Just follow your feeling.”眼里总透出那么一丝遥远的感觉。

   你说,我的名字很有Feeling,不像你的名字土里土气,所以,你一直都叫我Feeling,我也只喜欢你叫我Feeling,别人叫我Feeling,都没有Feeling……

  

   这张试卷,她只拿了五分,想当然尔,因为她完全离题了。

   但离题与不离题并不是重点,重点是,她为什么离题?

   子云看了之后,嘴里一直念着Feeling,他说她的作文,很像在数来宝,很像在绕口令。

   而我,在她的作文中,看见了名叫“思念”的东西。

   其实我并不讶异,因为早在她的政治讲义里,我就已经看见了。

   这个“你”字,让我感到相当好奇。

   后来,我想了很多,但我知道,只有她能给我答案。

   在所有阅卷工作都告一段落之后,公布成绩的时候也就到了。

   林建邦很不意外的,拿了很高的分数、很前面的名次,在第一类组的排名里,他是公认必上“重点”的。

   子云的成绩本来就不差,分数距离他想念的政治大学,也只有一点点距离而已。

   而我跟她很巧合的,拿了相同的分数。

   “同学,数字的组合这么多种,我们竟然会一样。”她在我旁边看着成绩,拍拍我的肩膀说。

   “那么,是不是表示我们很有缘呢?”

   “如果这也能牵扯到缘分,那大概就是了吧”

   “那,你认为,我们这样的分数,哪所学校才是你意中的容身之所呢?”

   “当然是公办的好,中正吧。”

   “此话当真?小生我与姑娘所想正巧又如分数一般的契合。”

   “是吗?那大侠认为,该去庆祝一番是吗?”

   “姑娘果然好耳力,竟然听出我话中带有暗示语气。”

   “暗示归暗示,庆祝归庆祝,没时间、没好地方,庆祝是没办法成立的。”

   “择日不如撞日,有缘就是好时间,小生提议现在,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好是好,但大侠若再如此说话,那咱们就展轻功庆祝去吧”

   我们并没有展轻功去庆祝,除了我们不会轻功之外,其实是我们有机车。

   子云拿到阅卷薪水就交到他女朋友那儿去,所以身无分文,只好回家看电视啃面包。

   我跟她到了九如路麦当劳,点了两份餐,因为是庆祝,所以她不让我付钱。

   大家都知道,餐点里有薯条,所以我向服务生要了两包番茄酱、两包砂糖。

   “要砂糖做什么?”

   “搅拌。”

   “和着薯条一起吃吗?”

   “是啊,很好吃。”

   “怎么想出来的?”

   “子云教我的。”

   “你跟子云好像很要好。”

   “是的,他是个怪怪的好人。”

   “既然是好人,为什么又怪怪的?”

   “因为他好的地方都怪怪的。”

   她没有再问我什么,低头看我把砂糖跟番茄酱混在一块儿。

   “想学吗?”

   “是有点兴趣,不过,不知道好不好吃。”

   “肯定好吃!试了你就知道。”

   “那你教我。”

   “首先,我们要向服务生点餐。”

   “这我知道。”

   “然后是付钱。”

   “这我也知道,请你跳过那些部分。”她呵呵笑,眉跟眼像一幅画般的细致。

   “番茄酱与砂糖的比例是一比一,多则太甜,少则无味。”

   “嗯,然后呢?”

   “先挤出一包番茄酱,然后铺上一层砂糖,再把第二包番茄酱盖上去,最后铺上第二层砂糖。”

   “嗯,继续。”

   “拿出较短较坚韧的薯条一根,开始做圆形搅拌。”

   “如果我想做三角形搅拌呢?”

   “这问题有找碴的味道。”

   她又呵呵地笑,抚着额头。

   “搅拌要自然、要柔顺、有感情,像是为情人按摩般的轻柔。”

   “你说起来的感觉很煽情。”

   “煽情?看来你吃薯条的心情很不同。”

   “是你把那感觉说得很煽情的。”

   “感觉是自己从心里面跑出来让你感觉的,你感觉煽情,那就是煽情。”

   “听起来好像是我的错。”

   “不,我只是想告诉你,Just forllow your feeling.”

   她听到这句话时,抬头看了我一眼,视线开始聚焦、涣散,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她恍惚着,有点意识不清地说。

   “祥溥,祥瑞的祥,溥仪的溥。”

   后来,她说了句抱歉,跑出了麦当劳。

   我手上拿着坚韧的薯条,眼前是尚未完成搅拌的番茄砂糖酱,还有她没有吃的麦香鱼,心里是一阵错愕,脑海里,是她转身离开前的泪眼。

  

   Just follow your feeling,只跟着你的感觉走
汕头大学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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