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了廖永安,张士德又饿死了,而徐达、汤和那边,常州城老是攻不下,朱元璋就来火了。他先是想方设法地拼凑了两万来人,重新夺回了太湖西岸的小城宜兴,又命令占领广德的红巾军首领邓愈,领兵向东北攻入浙江境内,占领了太湖西南岸的小城长兴,从太湖西面和西南面两个方向威胁和牵制着张士诚的大本营苏州,然后亲自赶往常州城外,与徐达、汤和一起谋取常州。
朱元璋的红巾军前前后后共围困了常州城八个月。守将吕珍实在支撑不下去了,才带着精疲力竭的手下冒死突围。还算不错,吕珍总算是侥幸地逃回了苏州城。
朱元璋占领了常州之后,又命令徐达向常州东北面的江阴城发动攻击。这回很顺利,徐达只用了三天时间便拿下了江阴城。江阴是长江南岸的一座小城,距常州约八十里。朱元璋占领江阴的目的,是堵住太湖进入长江的又一个出口,因为从江阴到无锡,有一条人工运河连接。
这样,朱元璋占领了江阴、常州和宜兴、长兴之后,就从三面对张士诚的大本营苏州构成了威胁,而且还把张士诚的主要势力紧紧地压缩在了太湖流域以东。张士诚如果想向太湖以北以西以南发展,就必须要同朱元璋爆发全面战争。但张士诚似乎被朱元璋打怕了,不敢冒然同朱元璋决战,而且张士诚的“老毛病”又犯了,见自己孤立无援、势单力薄,便赶紧向大元朝廷表示归顺。元廷正愁没有力量来对付江南的红巾军呢,见张士诚归顺,马上表示同意,而且还封了张士诚一个“太尉”的官衔。而实际上,元廷接受张士诚归顺只是一种权宜之计,张士诚朝云暮雨反复无常,元廷比谁都清楚,只是苦于大军被刘福通的红巾军打得七零八落,一时无力南顾,而张士诚此时归顺,至少可以牵制住江南的红巾军。而张士诚呢,归顺元廷也只不过是一种权宜之计。朱元璋看来太厉害了,不找个靠山,张士诚整天都提心吊胆的,尽管张士诚也知道元廷这个靠山不一定能够靠得住,但有一个靠山总比没有靠山要强得多。若用今天的眼光来看,张士诚似乎是在寻找一种心里平衡。只不过,像张士诚这样首鼠两端、拿不起又放不下的人,在那个乱世出英雄的年代里,是应该没有太远大的前程的。
对张士诚作战,取得节节胜利,朱元璋的许多部将就涌起了一股勃勃野心。他们纷纷直接或间接地向朱元璋建议:趁热打铁,乘胜追击,一举拿下张士诚的大本营苏州,把张士诚问题彻底解决了。这些向朱元璋提建议的将领当中,包括周德兴、汤和,常遇春多少也有这种类似的想法。没向朱元璋提这种建议的将领不多,只有徐达等少数人。也就是说,当时朱元璋麾下的红巾军官兵,大都已做好了同张士诚决一胜负的战斗准备,就等着朱元璋一声令下了。
朱元璋不无担忧地对李善长道:“将领们的这种想法很危险呢。”李善长很有同感地言道:“他们是被眼前的一点胜利冲昏了头脑,只看到眼前的一点利益了。”
于是朱元璋就和李善长商定,在应天城召开一次军事会议,统一思想统一认识。朱元璋规定,除了带兵驻扎在应天城100里以外的将领,其余将领,都必须参加这次军事会议。
这是一次空前的军事会议。参加会议的大大小小将领,差不多有1000人。朱元璋在会议上明确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他言道:“许许多多的人都想马上就去攻打张士诚的大本营,但我的看法是,我们现在不能打。为什么?因为我们打不下来。据我所知,张士诚的大本营附近,至少有十万军队。我们要去攻打他,我们要想取得胜利,得准备多少兵马?起码也要准备十几万兵马吧?可我们现在有这么多兵马吗?退一步说,就算我们把驻扎在外地的军队都调回来,凑齐十几万兵马了,我们就一定能够打败张士诚?谁敢说他有这个绝对把握?要知道,张士诚现在的地盘比我们大,他的兵马总数仍然比我们多,我们集中全部力量去攻他的大本营了,他会怎么做?他只能把他所有的力量也集中起来与我们对抗。这样对抗的结果会怎样?只能是两败俱伤,或者叫做鱼死网破。再退一步说,就算我们打赢了,把张士诚的大本营攻下来了,可弟兄们好好地想一想,我们这样做值得吗?为了一个张士诚的大本营,把我们的老本都拼光了,把我们多年来抢占的地盘全丢了,我们要经过多少年才能恢复元气?还有啊,弟兄们,我们的敌人不仅仅是一个张士诚,还有北边的元兵,还有西边的徐寿辉,如果我们与张士诚拼得死不死活不活的时候,元兵突然南下了,徐寿辉突然东进了,我们怎么办?只有被人家撵得到处乱钻了,而且恐怕钻都没有地方钻。弟兄们,你们愿意看到这种情况发生吗?”
当然没有人愿意看到这种情况发生。于是红巾军将领们明白了这么一个道理:现在还不能去攻打张士诚的大本营,因为条件还没有成熟,而且还有潜在的大危险。
就听朱元璋继续说道:“如果我们不去攻打张士诚的大本营呢?情况就大不相同了。我们只要维持现状,不再去抢占张士诚的地盘,张士诚就不会主动地挑起战争,这样,我们的东线就是安全的。北面,元朝的主力部队被我们的小明王陛下和刘丞相死死地拖住,一时根本不可能南下,所以我们的北面也是安全的。徐寿辉虽然跟我们不是一路,即使他积极地向东扩展,恐怕也要花上一两年的时间。也就是说,至少在一两年的时间内,我们的西线也是安全的。弟兄们,可不要小看这一两年时间啊!有这些时间,我们能抢占多少地盘?我们能增加多少兵马?而那个张士诚,已经没有多少发展的空间了,那个徐寿辉,正忙着同西边的元兵交战,发展的速度也不会很快,只有我们,发展的余地最大。等我们发展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强,我们还会怕谁?怕张士诚?怕徐寿辉?就是北边的元兵主力南下,我们也不怕!”
红巾军将领们算是彻底明白过来:现在不是逞勇斗狠的时候,现在应该力求发展自己。这样一来,红巾军将领们的思想认识便算是统一了,而朱元璋召开军事会议的目的也算是达到了。当时,朱元璋发展的空间确实很大。可以向南发展,也可以拐向东南向浙东一带发展。浙东一带是朱元璋特别想占领的地方,因为那里盛产粮食,占了浙东,大军的粮草供应就有了充足的保障。不过,南边的土地,朱元璋也不想放弃。因为南边的土地要是被徐寿辉的红巾军占了,那即使朱元璋完全拥有了浙东地盘,也会很不安全的。于是,朱元璋就决定,在攻占浙东之前,先把南边的地盘抢到手。
向南发展的最大后顾之忧,就是那个张士诚。虽然张士诚目前很老实,但朱元璋却不能完全掉以轻心。他让周德兴依然驻守在镇江,而让汤和在常州镇守,考虑到常州距苏州比较近,地理位置特殊,朱元璋又把廖永忠的船队从镇江开到常州,协助汤和一起监视苏州的动静。后顾之忧基本上解除了,朱元璋就开始全力向南发展了。这里的“南”,指的是今天的皖南,也就是今天安徽省的东南和中南部。当时,徐寿辉“天完”政权的控制范围,还只达到安徽省的西南部,安庆以东地盘,依然是元军小股武装据守。朱元璋就是要赶在徐寿辉之前,把安庆以东芜湖以南浙江以西和江西以北这一大块地盘率先抢到手。
朱元璋千方百计地从各处抽调了近6万兵马,然后集中在芜湖一带。统帅这支大军的,是朱元璋,以下有徐达、常遇春等大将,镇守广德的邓愈,也被朱元璋调到了身边。因为在皖南一大块地盘当中,只有宁国城里面的元军最多,所以朱元璋就命令大军首先集中兵力攻克宁国,然后再分兵出去。
宁国在芜湖的东南方,距离芜湖有两百多里地。朱元璋命令徐达、常遇春率两万人作为先头部队开赴宁国。攻打宁国的战斗也许是朱元璋在夺取皖南地盘的过程中所进行的最激烈的战斗了。红巾军伤亡较大不说,常遇春还负了伤。所幸常遇春负伤不太重,还能行军打仗。宁国之战结束后,朱元璋的红巾军在皖南一带就没有遇到过什么像样的抵抗了。
占了宁国之后,朱元璋决定兵分两路。一路向西,由徐达、常遇春统帅,向铜陵一带开进。一路向西南,由朱元璋、邓愈统帅,向徽州一带开进。占了铜陵占了徽州,皖南一大片地区就属于朱元璋的了,朱元璋夺取南方的战略计划也就实现了。
两个多月后,徐达、常遇春十分轻松地攻占了铜陵。按照朱元璋的部署,攻占铜陵之后就可以止步不前了。因为再往西去,就要进入徐寿辉的地盘了。然而,徐达、常遇春见铜陵西南一百多里外的池州非常空虚,就自作主张地由常遇春率一支军队开进了池州。徐达、常遇春的动机应该说是很正确的。池州西南一百多里就是安庆城。安庆城是徐寿辉的地盘。安庆在江北,池州在江南。占了池州,就可以不远不近地监视着徐寿辉的动静。
朱元璋、邓愈一路军队,从宁国出发,直向徽州地区挺进。当时的徽州地区叫“徽州路”,设一州五县,“州”就是徽州,五县分别为:歙县、绩溪、休宁、祁门,徽州治所设在歙县。
徽州地区距宁国大约也有400多里地。就像徐达、常遇春一样,朱元璋、邓愈在向徽州开进的过程中,也没有打过什么恶仗。徐达、常遇春占领铜陵池州后不久,朱元璋和邓愈也拿下了徽州路一州五县。邓愈攻下休宁之后,听说本地有一个非常有学问的读书人,叫朱升。邓愈知道朱元璋现在很喜欢和读书人交往,于是就派人向朱元璋推荐。朱元璋到哪儿,总喜欢把李善长带在身边。朱元璋对李善长说道:“你先去调查一下,看看朱升是不是真有学问,如果真有学问的话,我就去拜访他。”
李善长经过一番仔细认真的调查后,回复朱元璋道:“那个朱升真的很有学问。”
朱元璋在这方面自然相信李善长的话,于是就和李善长一起,赶到休宁,在邓愈等人的陪同下,去见那个朱升。
休宁一带多山,朱升就隐居在休宁城附近的一座小山上。这倒不是说,朱升本来就是一个隐士,他曾做过池州学正,任期满后,觉得做“学正”一类的小官很难施展自己的聪明才智及远大抱负,于是就退隐故乡休宁,闭门读书著书。
在往朱升隐居的那个小山去的路途中,朱元璋似乎有些不解地问李善长道:“李先生,为什么很多有学问的人,都喜欢住在山里呢?”
李善长道:“凡真正有大学问者,绝不会故作清高。他们隐居山中,只想钟天地之灵秀,借山中奇妙景致,来参悟天地人生的真谛!”
朱元璋不由笑道:“李先生,你这话我不大赞同。你曾经跟我说过,当年的诸葛亮隐居卧龙冈,那里山青水秀,的确招人喜欢,可你再看看这个地方,山光秃秃的,连树都很少见到,更看不到什么清清的溪水,这里的景致,无论如何也不能用奇妙来形容的,住在这种地方,还怎么参悟天地人生的真谛?”
这一座小山的确没有什么景点,甚至都给人一种荒凉的感觉。李善长“哈哈”一笑道:“朱大人,所谓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在诸葛亮的眼里,山青水秀的卧龙冈是奇妙无比的,而在朱升的眼里,这光秃秃的小山却是无比奇妙的。朱大人,我说的可有一点道理?”
朱元璋一行人说说笑笑地往山上走,倒也不觉得累。顺着这条山路一直往前走,走到两间茅屋处,便是朱升隐居的地方了。等看到两间茅屋的时候,朱元璋突然打住脚步对邓愈道:“邓将军,你脾气暴,到时候见了朱升你不要乱说话。朱升年纪大了,你一乱说话,说不定就会把他吓出个三长两短来。”
邓愈讪讪地笑道:“朱大人,读书人的胆子不会那么小吧?你看,李先生的胆子不就很大的吗?”
朱元璋很认真地道:“读书人跟读书人是不一样的。李先生是主动来帮我的,而这个朱升,却是我来见他。邓将军,你明白了吗?”邓愈赶紧道:“明白了,朱大人,到时候我装哑巴,一声不吭不就行了吗?”
说着说着,就来到了那两间茅屋跟前。还别说,整座山看上去不咋的,但这两间茅屋跟前的景致却十分别致。不说其他,单说茅屋附近的一个小山洞,就很能引发来访者的兴趣。洞口本也不算小,却被左右的松柏掩映得只剩下一个缝隙了,恰恰有一股清泉从那缝隙中涌出,又若即若离地绕两间茅屋一周,然后缓缓地流向远处的山谷。
李善长不禁脱口而道:“不是仙境,胜似仙境,妙哉,妙哉!”话音刚落,从一间茅屋里跚跚走出一个老头来。这老头个子很矮,也很瘦,但一把雪白的胡须却垂散在胸前,几乎遮去了他半截身体,看起来多少有点怪异。这老头漫不经心地扫了朱元璋等人一眼,然后又跚跚地退回了屋里。李善长急忙紧走几步,跨到那间茅屋的门口,冲着那老头弓身拱手言道:“敢问这位先生可是朱升朱学正?”
因为朱升曾做过池州学正,所以李善长才这么称呼。谁知,那老头没有回答,而是反问李善长道:“你是谁?”
李善长回道:“在下姓李,名善长,在大宋朝小明王陛下中书省平章朱元璋朱大人帐下做一名幕僚……”
那老头点了点头:“哦,你就是李善长?我听过你的大名。”恰好朱元璋和邓愈也走到近前,李善长便向那老头介绍道:“这位便是朱大人,这位是邓愈将军。”
老头又点了点头道:“邓大将军占领休宁城的那天,老朽也在城里游玩……早就听说朱大人相貌不凡,今日一见,果然不虚。”
说朱元璋“相貌不凡”,朱元璋当然高兴。于是朱元璋就上前一步,朝着那老头施礼道:“朱元璋特来拜见朱先生。”
没想到,那老头连忙冲着朱元璋还礼道:“朱大人,你认错人了,老朽不是朱升,老朽只是朱升的一个亲戚,来这里帮朱升整理整理书籍。”
朱元璋等人大失所望。搞了半天,这老头原来不是朱升。李善长先是看了朱元璋一眼,然后问那老头道:“可知朱先生去往何处?”
老头皱了皱眉:“这就不好说了……朱升三天前出外游玩,也不知他去了哪里,更不知他何时回来。”
邓愈实在忍不住了,就凑在朱元璋的耳边道:“大人,既然朱升不在这里,那我们就回去吧。”
邓愈虽然是凑在朱元璋的耳边,但说话的声音却很大,谁都能听得一清二楚。那老头笑微微地望着朱元璋道:“朱大人,邓将军说得对,你们还是抓紧时间下山吧。这里虽然离休宁不远,但山路崎岖坎坷,实在不易行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