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戏剧《玉环记》第十四回《韦皋延宾》中也有一丑角扮武术教头,所唱与此大致相同:
[丑]我做教师真罕有,江湖远近驰名久。双拳打下如槌镇,两脚入来如飞走。南北二京打类(擂)台,东西两广无敌手。分明是个铁嘴钉,自家本事何曾有。小木棍只好打田鸡,刊(看)家拳吓小狗。撞对头不敢啐一声,没人处专会夸大口。骗得铜钱放不牢,一心要折章台柳。亏了东京张大哥,留我在家为契友。醮生酱吃了半林葱,卷春饼吃了两林韭。小子自来生得馋,寅时吃酒吃到酉。牙齿疼把来挫一挫,肚子胀将来纽一纽。充饥吃了三斗米饭,点心吃了一大缸酒。亏了此人未得酬,来世做只看家狗。若有贼来掘地洞,把他阴囊咬一口。
《玉环记》的作者署名是杨柔胜,似是不太出名的一位剧作家,笔者查阅了多种明代史料,均未找见他的身影,所以一时很难断定是《玉环记》在前还是《金瓶梅》在前,也就是谁给予谁创作以影响,但有一点却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明代的小说、戏剧这两种文学样式彼此互相借鉴之处是很多的,此已成风气。
这是因为古代社会生活是非常丰富的,任何一位文学创作家都不可能穷尽所有的生活材料,所以,借鉴姊妹艺术,乃至从已有定型的俗文俚章中取材,以扩大本身的表现领域,已成为一门不可缺少的基本功。中国古代任何一部描写社会生活的长篇小说都未能例外。有许多考据家从许多著名的长篇小说寻找出借鉴的痕迹,以至这样的工作已成为一门学问。
例如,笔者发现一条这样的线索,《夷坚志》甲志卷第四《侯元功词》记载:
宋代密州侯元功,从少年时期就赶考,直到31岁才得到乡贡的名称。许多人因为他这么大年纪才中乡贡,对他很看不上。有一个浮浪子弟将他的形象画在风筝上,引线放之,以为嘲弄。侯元功见了不仅不恼,反而大笑,作了一首《临江仙》词,题在纸鸢上面:
未遇行藏谁肯信,如今方表名踪。无端良匠画形容。当风轻借力,一举入高空。才得吹嘘身渐稳,只疑远赴蟾宫。雨余时候夕阳红。几人平地上,看我碧霄中。
词言志,侯元功更加发奋读书,一举登第,五十多岁的时候,果然当上了执政。在数百年后的清代,大观园里的薛宝钗借吟咏柳絮,也作了一首《临江仙》词:
白玉堂前春解舞,东风卷得均匀。蜂团蝶阵乱纷纷。几曾随逝水,岂必委芳尘。万缕千丝终不改,任他随聚随分。韶华休笑本无根。好风频借力,送我上青云!
此词抒发薛宝钗自比春光中无根的柳絮,一有时机,便借此直上青云的胸襟,这在当时女子中是不同凡响的。两首词虽同一词牌名,可是两种风格;两个人,一男一女,虽差距甚远,但灵气却相通。一是借风筝腾空抒怀,一是借柳絮升空表志。一是公开批评浪荡子不了解他的高远志向,坦白直露;一是借景抒情,委婉曲折,显示出了女性的细腻。两词写作手法虽不同,但确有异曲同工之妙。
现无据可考曹雪芹是否读过《夷坚志》,可是从《红楼梦》中穿插的大量酒令、灯谜、诗词来看,能否说明曹雪芹在进行《红楼梦》的创作准备时,阅读过大量的笔记小说?毫无疑问,曹雪芹是吮吸着笔记小说的精华的,《夷坚志》也许就是其中的一部吧?
在中国文学史上,俗雅之间的交融、转化是一条基本规律,俗雅之称亦是相对而言的。如相对于文言的《夷坚志》等笔记文学,《红楼梦》可称之为俗,而相对于民间说唱文学,又可称为雅了。“俗”文学常常向“雅”文学提供养料,而一旦“雅”文学形成,它又可能给“俗”文学提供创作的范例。如从清代车王府所藏“曲本子弟书”来看,几乎所有的古典名著,都有“曲本子弟书”的阐释之作,如红拂私奔、贵妃醉酒、舌战群儒、坐楼杀惜、红娘寄柬、海棠结社,这些故事均被衍化成为可供演唱和欣赏的优美韵文。伍子胥、白居易、赵匡胤、崔莺莺、孙悟空这些人物形象,均由“子弟书”作者以自己的审美趣味,以通俗化的笔法,加以重新调整,再次塑造。二十八回的《全扫秦》中,岳飞英魂显灵,秦桧受尽痛疼,并被打入十八层地狱,“万载千秋人唾骂,若要翻身万万难”。这样的《全扫秦》,无疑成了另一部弘扬忠烈、抨击奸臣的范本,它是说唱“俗”文学向《说岳全传》等“雅”文学借鉴的成功之作。正是这样的俗雅之间的相互交融、转化,才使人们看到古代社会生活的多样而又多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