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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批判金钱的文学(2)
作者 : 伊永文


  嘉庆年间的沈逢吉在小令《南商调·黄莺儿·咏钱》中,则对人们日常所用的铜钱的“坏处”,一一道来,警示世人:

   最好是铜钱。有了钱,百事全,时来铁也生光艳。亲族尽欢颜,奴婢进谀言,小孩儿也把铜钱骗。满堂前,家人骨肉,不过为铜钱。莫要说铜钱。说起钱,便无缘,亲朋为此伤情面。争什么家园?夺什么房田?叹恩仇总是铜钱变!更堪怜,沿门求乞,也为一铜钱。偏要说铜钱。有了钱,通上天,吕仙曾把黄金点。起课怕无钱,推磨鬼来牵,那鬼神尚把铜钱恋。刘海蟾,欢天喜地,因为有铜钱。莫再说铜钱。说起钱,实可怜,十年几度沧桑变。赚不尽的钱,过得完的年,着财奴钻进铜钱眼。乱山前,纸灰飞蝶,可再要铜钱?

  

   散曲虽然也有曲牌、曲律,但其创作却可以增添衬字,甚至加句、减句,而且几乎无语不可入曲,俚语、俗话、村语、民谣等都在散曲中得到融合,本色、自然、通俗,宜于歌唱是散曲的主要特色,这就使散曲更接近下层民众,更加自由化。明清的文学家便是敏锐地抓住了这一点,在人民这一喜闻乐见的散曲天地里,任意驰骋,嘻笑怒骂,将金钱的危害批判得淋漓尽致。值得特别注意的是,在嘉庆末年,由四川总督蒋攸铦主持印制了《总督部堂蒋劝民惜钱歌》,它是清代所有关于金钱的散曲中最长的一篇,多达500字,以蝇头小楷体,印在一巴掌大的“当钱壹千文”的钱票背面上。这首散曲虽然是从爱惜金钱的角度出发,但不乏批判成份,其中一段是:

  

   钱,你不似明镜,不似金丹,到有些势力威权:能使人搬天揭地,能使人平地登天;能使人顷刻为业,能使人陆地成仙;能使人到处逍遥,能使人不第为官;能使人颠倒是非,能使人痴汉作言。因此上,人人爱,个个贪;人为你昧灭天理,人为你用尽机关;人为你败坏纲常,人为你冷炭起烟;人为你忘却廉耻,人为你无故生端;人为你舍死丧命,人为你平空作颠;人为你天涯遍走,人为你昼夜不眠。钱,人人被你颠连,出言你为首,兴败你为先。成也是你,败也是你,到而今只你机关!你去我不烦,你来我不欢。免被你颠神乱志,废寝忘餐。

  

   这真是大众化的文学样式,人人都能接受,而且这首散曲是印在人们日常生活不可缺少的钱票上的,对金钱危害的批判作用应该说是很有成效的。明清时期对金钱的批判还不限于散曲,在通俗小说领域也是很突出的,如《杜十娘怒沉百宝箱》、《韩湘子全传》等等。集大成者是兰陵笑笑生的《金瓶梅词话》,塑造了一大批形形色色为金钱生存的市井人物,尤其是第五十六回《常时节得钞傲妻儿》的一段:《金瓶梅词话》第五十六回插图:常时节得钞傲妻儿

  

   常二只是不开口,任老婆骂的完了,轻轻把袖里银子摸将出来,放在桌儿上,打开瞧着道:“孔方兄,孔方兄!我瞧你光闪闪响当当的无价之宝,满身通麻了,恨没口水咽你下去。你早些来时,不受这淫妇几场合气了。”那妇人明明看见包里十二三两银子一堆,喜的抢近前来,就想要在老公手里夺去。常二道:“你生世要骂汉子,见了银子就来亲近哩!我明日把银子去买些衣服穿好,自去别处过活,却再不和你鬼混了。”那妇人陪着笑脸道:“我的哥,端的此是那里来的?这些银子!”常二也不做声……

  

   这一段刻画,维妙维肖,常时节与妻子崇拜金钱的形象力透纸背,跃然纸上,不愧为古代批判金钱文学画廊中杰出的代表,它给小说创作中的人物形象刻画提供了有益的经验。清代著名的“子弟书”作者韩小窗,就撷取其中精华,创作了二回《得钞傲妻》,我们从中可以听见清代的批判金钱的文学思潮的回响:

  

   “想当初,丰衣足食你随着手儿转,到而今,我家业萧条你改变了心。有银子,居然又是个贤良妇,将来无银子,依旧还是个夜叉神。反反复复无定准,细想来,银子原来会闹人。”峙节点头长叹气,把银子两锭双托掌上存。瞧瞧白银看看妻子,瞧瞧妻子又看看白银,说:“骨肉情肠全是假,夫妻恩爱更非真。谁能够手内有这件东西在,

  

   包管他吐气扬眉另是人。”忽转念:“妻儿逼我,西门赠我,他两个一个为仇,一个作恩。无银子能使至亲如陌路,有银子,陌路那堪作至亲。”

  

   韩小窗续写《常时节得钞傲妻儿》,并非单纯的模仿,而是有感于他所处的社会崇尚金钱的丑恶现象比之明代更甚而进行的再创作。他自己阐述创作动机道:

  

   小窗氏,笔端怒把雷霆震。欲唤醒,今古鸳鸯梦里人。

  

   韩小窗的《得钞傲妻》确将“子弟书”的创作推向了一个较高的层次。

  

   批判金钱的文学,可以成为我们观察古代社会商品发展程度的温度表,作为一种文学创作样式,它还可以给今天批判金钱的文学创作提供有益的借鉴,这都是十分宝贵的。
中华书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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