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器物小识
唐宋文身(3)
作者 : 伊永文


  也许正是由于“文身”可以更真切地使异性迷恋,在一个“伎巧则惊人耳目”的氛围中,它格外获得了人们的认同。政府的高级官员也要以“文身”为荣耀。徽宗朝的李邦彦,身为宰相,每每侍宴,他也“将生绢画成龙文贴体,将呈伎艺,则裸其衣,宣示文身”。这种本无“文身”,却偏偏要显示有“文身”的做法,无非是为了赶时髦。而有人就是因“文其身”,得到了皇帝所赐“锦体谪仙”的雅号。所以,在东京大街上,光天化日之下,普通百姓也是要露出“浑身赤膊,一身锦片也似文字”。

   在南宋临安,市民们则组成了专门的“文身”社团——“锦体社”。剧作家则在戏剧中塑造了“文身”人物形象,如每逢临安举行盛大节庆活动时,逡行于西湖的伎艺画舫上,“俱装小太尉、七圣、二郎神、神鬼、快行、锦体浪子”出演。为了促进酒的销售,诸酒库请来伎艺人助兴,其中也要有“乔妆”的“锦体浪子”形象。伎艺人中亦不乏“文身”者,像“唱赚”的“雕花杨一郎”。他“文身”的目的无疑是希望引起更多市民的关注。还有存世的宋代《眼药酸》绢画可资佐证,画中右边作市井细民打扮者,头巾扎作冲天形态,着圆领青衫,系腰带,穿白裤,蹬练鞋,袖挽至肘,露出青色的“文身”手臂。这种故意露出“文身”模样,是为了表演,是为了取悦于市民,也可说是市民喜欢“文身”人物的最为真实的记录,它仿佛使我们触摸到了宋代人们对“文身”热烈喜爱的历史脉搏……

  

   通过以上的巡视,观者不禁要提出这样一个问题:“文身”为什么在唐宋兴盛?并有鲜明的美饰倾向?笔者认为,只有将“文身”现象放在文化大背景上去观察,才会对唐宋“文身”有较为清楚的体会。唐宋时代是中国历史上经济文化昌盛的时代,尤其是宋代,她的科技和文化均是空前的。这一时代著作家所勾勒出来的人物、景象,无一不显得明朗而又蓬勃,雄厚而又酣畅淋漓。那边塞戎行的书生,那稻谷茂盛的田野;靓妆俊美策马驰骋的女子,深海远洋劈波斩浪的巨舰;即使那偎红倚翠的柳永,也是那么洒脱自如,浅斟低唱也是那样流畅动人……唐宋气象是一种昂扬的、精致的文化气象,就像《说文》解释“文”的含意是“错画也”一样,唐宋的时代特征是文采斐然。

  

   传统的东西,或扬弃或美化,不断地标新立异,或超凡脱俗。一向身居深闺后院的妇女竟也成了这个时代的报春燕子,从唐墓出土的石刻和《虢国夫人游春图》等画卷来看,唐代贵妇乳房半露或完全袒胸裸臂,向世人炫耀身材的丰满。宋代女子则在最热闹的上元灯节,在皇帝与万众面前,脱衣裸身,相扑为戏,使肌体尽露,引人观赏,以至司马光为之惊诧,专上一《论上元令妇人相扑状》。是的,唐宋时代发生着前无古人的变化。长安、东京作为当时世界上最大的城市,以宏伟气度,伸开臂膀,接纳着四方宾客。为了向海内外表示出自己豪放不羁、自信十足、勇往直前的风采,一时间,人们意识到“文身”最容易向外界传播这种文化韵味。“文身”这一旧有的传统样式,就是在这样的文化大背景下翻出新花样来的。大家已看到,在唐宋之前,“文身”主要是作为刑罚使用的,尽管有些少数部族崇尚它,但“文身”的影响还未迈向政治、经济、文化的中心——城市,只是到了唐宋,“文身”才跳出刑罚的藩篱,甩开了部族的局限,普遍升华为一种较为特殊的文化符号,在整个社会水面上荡漾开来。

  

   特别是在宋代,“文身”几乎到了无孔不入的地步。宦门的婴儿,如兵部侍郎王湖公初生时,便全体刺上百花鸟雀。以文雅自负的儒士也“文身”。血统高贵的皇族子弟也无可抗拒地卷入了“文身”的漩涡,虽然皇家发出“凡人一被文刺,终身不可洗除”、“有玷祖宗,莫此为甚”的恫喝,并作出“宗室不许雕青”、违者加以处罚的规定。可是,一种文化样式一经被群众认同,又怎么能阻挡住它的奔涌冲泻?用宋代高承的话来说:“今世俗皆文身,作鱼龙飞仙鬼神等像,或为花卉文字。”学者也为“文身”寻根究源,宋代的王观国经过对秦伯、虞仲因故“乃奔荆蛮,文身断发,盖自同于蛮夷之习”的考据,得出结论道:“文身断发,粤俗之所好也,非避蛟龙之害也。”这种从风俗上肯定“文身”的学术做法,为“文身”找到了正宗,这显然也是宋代“文身”发展已很深入民众的一种折射。但我们不能忽略了唐代“文身”,虽然它没有达到宋代那样的程度,可正是唐代的“文身”托着宋代“文身”攀上中国“文身”的最高峰。因为再往后看,元、明、清乃至民国的“文身”样式从未越过宋代“文身”的水平,只不过是在宋代“文身”的基础上的复制。这样的观察点是可以成立的,以此推广而去,在研究中国古代文化史问题时,笔者也将遵循这样线索作如是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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