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由于河豚吃鱼虾而颇肥腯,故引诱士子纷纷来吃。苏东坡居常州时,里中士大夫家有妙于烹河豚的,请东坡来共享,女人和孩子都跑到屏风间,希望能得到苏东坡的品题。只见苏东坡下箸大嚼,寂如喑者,家人大失所望,这时苏东坡忽下箸说:也值一死!于是全家大乐。
这一段文字,将苏东坡知味贪吃的形象刻画得维妙维肖,足见河豚确是无比的美味。但河豚确有剧毒,食之夺命并非胡言。宋代的费衮就主张:河豚之目并其子凡血皆有毒,食者每剔去之,其肉则洗涤数十遍,待色白如雪,再烹。苏东坡也提出:煮河豚用荆芥,煮三四次,换水则无毒。
看来河豚有毒,可是并非人人会烹制,但市民们又想吃,于是,美食家研究出了行之有效的烹制河豚的方法。而且,为了解决口腹之欲,美食家还创造了“假河鲀”的吃法——
杨次翕在丹阳时,做羹招待米芾,说:今天为你做河豚。米芾疑虑不敢吃,杨笑着对他道:这是用别的鱼做的,假河豚。所谓假,乃象形也。如《山家清供》所记“假煎肉”的制作:葫芦和面筋都切成薄片,分别加料后用油煎,然后加葱、花椒油、酒,放一起炒,葫芦和面筋不但炒得像肉,而且它的味道也和肉味相同。类似这样制法的假河鲀、炸油河鲀、油炸假河鲀,已作为名菜,纷纷出现在食店里。
可见,美食家的提倡,对市民认识河豚和吃河豚,还是起到不小的催化作用,而且,饮食商家能够闻风而上,也的确能将海鲜制作出美味来——
像东京东华门何吴二家造的鱼鲊,是从澶滑河上打鱼斫造,贮入荆笼,一路上用水浸泡运入京城的。它是切成十数小片为一把出售,号“把鲊”。因控干入物料,肉益紧而味道甚美,名闻天下,以至有“谁人不识把鲊”之语。
蟹本是南方水产,可是在东京的食店里却也风行一时。市民往往将生蟹拆开,调以盐梅、椒橙,然后洗手再吃,故这种蟹叫“洗手蟹”。甚至停泊在汴河边的船家的妇女也能够做这种洗手蟹吃,它的绝妙使人赋诗道:
紫髯霜蟹壳如纸,薄萄作肉琥珀髓。
主人揎腕斫两螯,点醋揉橙荐新醴。
痴祥受生无此味,一箸菜根饱欲死。
唤渠试与釜底,换取舌头别参起。
美味洗手蟹,对市民阶层的饮食品位提高是有潜移默化作用的,它促使美食家和市民不断钻研新的饮食方法,从而使宋代城市饮食市场上新、奇、特诸类食物品种不断涌现。市民吃的水平已从一般的味道美转向意境美的境地了。
如橙酿蟹,也就是市民经常所说的蟹酿橙:
将黄熟带枝的大橙子,截顶,去瓤,只留下少许汁液,再将蟹黄、蟹油、蟹肉放在橙子里,仍用截去的带枝的橙顶盖住原截处,放入小甑内,用酒、醋、水蒸熟后,用醋和盐拌着吃。这种橙酿蟹,不仅香,而且鲜,更主要的是它使人领略到了新酒、菊花、香橙、螃蟹色味交融的艺术氛围……
这种形质兼美的食品在宋代城市中已经很多,市民们已不仅仅满足于口腹之欲,而是将一般的食物也都赋予一种意境的追求。像名字煞是好听的“酥琼叶”,其实是将宿蒸饼薄薄切就,涂上蜜或油,就火上炙,地上铺上纸散火气,炙好后,非常松脆,有止疗化食功效,而且嚼起来还可如杨万里所说:作雪花声……
市民还将对食物的审美情趣,扩大到视觉上,于是,雕花蜜煎应运而生。所谓雕花,较早出现的是在东京饮食市场上用瓜雕刻成的花样食品,即“药瓜”,还有用油面糖蜜制成的“笑靥儿”果食。
这是一种赏心悦目的工艺性食品,极受市民欢迎,各城市饮食市场也推出自己的杰作,如浦城的冬瓜——安置在寿架台上的一条三尺长冬瓜,刻上了假山、龟、鹤、寿星、仙女,异常精妙。
雕花蜜煎成就最高者为王公府第的厨师,他们用杨梅、冬瓜、金桔、鲜姜、嫩笋等,雕成甜酸的花梅球儿、清甜的蜜冬瓜鱼、微辣带甜的花姜,而且还在金桔、橙子、木瓜上雕出花及大段花、方花,又在青梅上雕出荷叶儿……
这些食品真是美煞,使人羡煞。但是这类雕花蜜煎,费时费力,轻易不摆设,王公只有在款待皇帝时才端出。不过这种追求艺术性的倾向,已扩展到食品制作的各个方面,如那一个又一个冠以“假”字的象形菜,也千姿百态,令人耳目一新——腰子假炒肺、假团圆燥子、江鱼假、虾蒸假奶、小鸡假炙鸭、五色假料头肚尖、假炙江瑶肚尖、假熬鸭、野味假炙、假炙鲎橙、假熬蛤蜊肉、假淳菜腰、假炒肺羊熬、下饭假牛冻、假驴事件、假蛤蜊、假熬鸭……
可以说,无论天上飞的地上走的水中游的,都可加以模仿,这些象形菜,是用面筋、豆腐、山药和菇类等全素食物为原料,其制法和前面所说的“假煎肉”大同小异。如此巧制出来的“假荤菜”,色形味香俱全,使一般“工薪阶层”的市民都可以品尝得到。
它表明了宋代市民阶层的饮食结构有了重大的变化,素食成份增多。这种增多,是相对而言的,因宋代之前的城市居民素食也占饮食结构中重要成份。宋代市民素食成份增多与前代不同的是,素食的艺术成份更明显,样式也更多,这就如同市民阶层饮食结构中日益增多的水果成份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