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东京,凡是卖熟食者,都用诡异言语吟叫,这样食品售出才快。曾经有一位卖“环饼”的小贩,常常不言所卖的是什么食品,只是一个劲长叹:吃亏的便是我呀!当时正巧昭慈皇后被废黜,在瑶华宫居住,而这位小贩每次到瑶华宫前,依旧搁下挑担叹息着说这句话。开封府衙役听其言观其行,好生怀疑,捕他入狱。经审讯,方知他是为了早点卖出环饼,故意使用这样奇特的言言,并无他意,但语关重大,打了100棍才放出来。
有了这惨痛教训,此后,这位小贩挑担卖环饼时改口道:待我放下歇一歇吧。他的遭遇,他的变化,他的与众不同而又有些诙谐的叫卖语言,成为一桩引人发笑的故事,去买他的环饼的市民由此增多了。记述这件事的文人,是有感于这位小贩为了卖饼,在吆喝上标新立异,招来了皮肉之苦的传奇故事。然而客观的记述也从另一面反映出了东京食品行业已具有相当的规模,否则怎么会出现这样的竞争现象?这位卖环饼的小贩,只不过是庞大的食品行业中的一名散兵,他是从属于宋代城市遍布在大街小巷的饼店的,当然也可能他是自做环饼自卖的,像清河县镇上自做炊饼自卖的武大郎那样。
在宋代城市里这种现象还是很多的。苏东坡在海南儋耳做官时,就曾与一做环饼为生的老太太为邻。老太太多次请苏东坡为她作首诗,苏东坡欣然写来:
纤手搓来玉色匀,碧油煎出嫩黄深。
夜来春睡知轻重,压匾佳人缠臂金。
此诗以饼入诗,饶有风趣,也反映了制饼业的普遍和兴盛。的确,在宋代,饼的意义是很宽泛的,凡是用面做的食品,都叫饼。像火烧而食的,叫烧饼;水瀹而食的,叫汤饼;笼蒸而食的,叫蒸饼;馒头叫笼饼……饼的花样可谓繁多。饼的兴盛,根源是在市民阶层中兴起的一种图简便适口的食风。苏东坡在黄冈时,曾作过一首《食猪肉》诗,和城市中的食猪肉的风气,有着一定的内在联系:
黄州好猪肉,价贱等粪土。富者不肯吃,贫者不解煮。慢着火,少着水,火候足时他自美。每日起来打一碗,饱得自家君莫管。
诗话家周紫芝认为这是苏东坡作的滑稽文字游戏,后来他读《云仙散录》上黄升从早晨到黄昏煮二斤鹿肉,才知苏东坡的“火候足”是有充分来历的。
苏东坡固然是官场中人,但他的才子气质,又使他不同于一般官吏对除公务以外的诸如饮食之类缺乏审美情趣,在相当多的场合,苏东坡常常是才子的禀赋占据上风,这就使他能发现美,写出具有真性情的作品来,《食猪肉》就是这样一首非常典型的诗作。
苏东坡非常准确地把握住了“富者不肯吃,贫者不解煮”这一点,精确总结了煮猪肉的诀窍,从而为宋代城市中的知识分子阶层提供了一种可口的佳肴。由于这道美食价钱不贵,很快在城市中下市民中传扬开来,这就是后代美食家津津乐道的“东坡肉”的源流。
以苏东坡这样的品位,可见知识型美食家对城市食风是有很大影响力的,这也是因为美食家有钱也有闲,他们能够研究出既有营养又有文化意蕴的食物来。苏东坡就曾开过一个单子,向人推荐理想的“食次”:
烂蒸同州羊羔,灌以杏酪,食之以匕不以箸。南都拨心面,作槐芽温淘糁。以襄邑抹猪,炊共城香稻,荐以蒸子鹅。吴兴庖人斫松江鲈脍,即饱,以庐山康王谷水,烹曾坑斗品茶。
以宋代城市生活标准来看这些食物,用不着花很多钱,而且极易做到。如单子上所说的“槐芽温淘”,即“冷淘”,是一种去火清热的面与菜制素食,价廉而物美,故很快在城市食店里流行起来了。苏东坡归纳“槐芽温淘”为美食,揭示了饮食历史发展的一条规律,那就是有相当多的美食,最初起自民间,但又需经美食家研究整理,再流传开来,为更多的人所接受。像北宋初期善篆书、有诗名的郑文宝,就创制出一种“云英面”。这种面的制作颇像江南人好做的鲊脯鲙炙无不有、埋在饭中杂烹的“盘游饭”的风味。其方法是:将藕、莲、菱、芋、鸡头、荸荠、慈菇、百合,混在一起,选择净肉,烂蒸。用风吹晾一会儿,在石臼中捣得非常细,再加上四川产的糖和蜜,蒸熟,然后再入臼中捣,使糖、蜜和各种原料拌均匀,再取出来,作一团,等冷了变硬,再用干净的刀随便切着吃。
身为大臣的郑文宝不可能是“云英面”的始作俑者,他肯定是巧取民间厨人制面之精华,综合出“云英面”的制作方法来,然后他又将“云英面”方子赠给其他好吃之人,这使“云英面”的影响更加扩大,以至收入宋代食谱。再以讲究吃海鲜而闻名的梅圣俞为例,他家经常吸引一些习气相投的有知识的食客,一时间,鲤鲂之脍,飞刀徽整,梅家几乎成为研究海鲜的中心。这在叶梦得《石林避暑录话》中有着记录。梅圣俞就是在这样的宴席上,赋《河豚鱼》诗一首:
春洲生荻芽,春岸飞杨花。
河豚于此时,贵不数鱼虾。
这首诗告诉我们至少在宋代城市中的知识阶层,吃河豚已成风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