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如此顽强的抵抗,突厥人也由衷地敬佩,深为这种不屈的精神而震慑。这些没有留下姓名的英雄们,以自己的血肉之躯,筑起了更为坚固的长城。
几十万大军对付二千人,而自己损失逾万,这样的仗还能再打下去吗?士卒们疲惫了,可汗们也心灰意冷了。南侵的路上还会有多少这样的抵抗!财物掳掠不上,倒要赔上千军万马,可汗们决定撤军。
开皇五年,关东地区春旱又逢秋涝,夏秋两季的收成比往年减产了七成,有的乡甚至颗粒无收,一半以上的州县都上报了灾情,请求减免租赋。
杨坚望着雪片一样飞来的急报,坐卧不宁。赈灾、减税,哪一样都不能少,可这样以来,国库岂不就空了吗?倘若关中地区再像头几年那样遇上个旱灾、虫灾,那国家拿什么去赈济呢?杨坚越想,越理不出个头绪。他索性把这一档子事暂搁一旁。
他把礼部尚书牛弘新撰的五礼放到了案上。刚翻了几页,高颎急急忙忙地进来了。高颎走得一头汗,坐下来,头上还冒着热气呢。杨坚顺手递了条土黄色的麻制手巾,高颎接过来胡乱地擦了一把。现在,除了杨坚以外,高颎是最忙的人,走起路来,风风火火。也难怪,左仆射管的事就是多。
“皇上,据臣了解,现在国库不够丰盈的原因,除了天灾频繁以外,偷漏租税是主要根源。有的村子,有一半以上的户没有参加均田,仍租种的是豪强大户的土地。可租子有近一半要交给大户。”杨坚腾地就站了起来,手拈着胡须,一字一板地说:“竟如此严重!”
他又在原地踱了一圈,缓缓地说:“朕以前也略有所闻。魏晋以来,很多农民依附豪强,成了所谓的‘浮户’,还有的农民想方设法逃避租税。叫什么‘荫户’。前几年,对这种情况进行了清理,也挖出了不少,想不到情况还这么严重。”
“关键是制度不严密,监察不得力。不少审定户口和征税的官吏任意改变租税的负担,诈老诈小、以生为死、损公肥私、敲诈受贿,以种种理由谎报租税实情,还有的豪门大户和他们勾结在一起,欺下瞒上,偷逃应缴的租税。这种情况不是一时一地如此,关中、关东,北方、南方情况大同小异。”高颎神情很严肃。
“耸人听闻啊!看来到了不解决不行的地步。高爱卿,你提的问题很及时,朕也在思考同一个问题。你有没有一个成熟的办法呢?”
“臣以为要赶快制定一个具体的办法,诏令全国,强制执行。隐瞒户口都是一些豪强官僚,都有一定的势力,且手法隐蔽,又相互勾结。所以应重点检查。不然,一家看一家,一户看一户,恶性循环,还是一句空话。”
“爱卿所言极是,你不妨具体说说。”杨坚陡然来了精神。
“臣考虑了很长时间,觉得这个方法值得一试。根据年龄和容貌详细检查户口,根据划分户口等级的标准,进行详细登记,发现隐瞒不实情况,闾正、族正都要办罪。”
“好,这个办法好!这样一来,定让那些浮户荫户无可遁形。嗳,该给这个办法定个名字!”杨坚一扫适才心中的阴霾,像个孩子似的喜形于色。
“臣已想好了,就叫它‘输籍定样’。”
“‘输籍定样’,好!高爱卿,即刻颁诏!”
“那臣又要忙上一阵了!”
“反正你也是闲不了。对了,拨给关东诸州县的赈灾粮都启运了吗?”高颎刚想转身离去。又被杨坚叫住了。
“户部已办妥了,水陆两路同时启运。”
通过半年的清查,共查出隐瞒户四十四万八千,一百六十四万一千五百口。杨坚笑了,当户部报上提议群臣宴射行乐,虞庆则当即连忙告饶说:“臣等十分感谢陛下的赏赍,能君臣一起共欢乐,实是难得,但御史在旁边,恐万一醉了被弹劾,反为不美!”
杨坚允诺,支开御史,群臣齐颂“万岁!”
为什么虞庆则那么怕御史呢?因为根据隋律,御史不尽弹劾之责同样受到严惩。虞庆则曾亲眼目睹过监察官员被杀的情景。
已是子时三刻,皇宫内一片静寂,秋夜的凉风吹来,李圆通禁不住打了个寒颤。他照例是每天子时在皇宫内巡查一遍,而走到乾宁宫时总是驻足向院内望去,透过纱窗,那灯光在朦胧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明亮。
“又是一个不眠之夜!皇上为了国家社稷、黎民百姓,你可一定要当心圣体啊!”李圆通在心里暗暗地念叨着。
“白日里你接见大臣,临朝听政,日理万机,夜里,你伏案批阅奏章,通宵达旦,呕心沥血,皇上,天下事那么多,您要好好休息一下啊!”
李圆通天天跟在杨坚的身边,看到的皇帝不是在谈治国之计,就是在议定邦之策,作为一名忠诚的臣子,他也私下里劝过皇上,可杨坚都是淡淡一笑:
“圆通啊,国家处在多事之秋,制度正在草创之时,百姓尚在贫困之中,这桩桩件件哪一项是容得了拖延的啊!不抓紧战场就要吃败仗,受灾的百姓就要挨饿,牢房里就要多几个屈死鬼!”
“我们的积弊太多了,不抓紧时间整治,天下就会大乱,得来的江山就要不保啊!”杨坚的话是出自肺腑的。
今天,他照旧披着夹衫手不停笔地批写着奏折,御案上已堆起了高高的两座“小山”。柔和的灯光从奶白色的宫灯放射出来,照着杨坚疲倦而略显苍白的脸上,他打了一个哈欠,舒了一下腰身,又继续低头批阅着。
值夜的宫女悄悄端着夜宵走了过来,轻轻说道:“皇上,该吃夜宵了!”
杨坚缓缓抬起头,挥了挥手,示意让她下去。宫女把热腾腾的夜宵小心地放在御案上,又悄悄退了出去。
突然,站在房门口的一个小宫女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吓得伸了一下舌头,扮了一个鬼脸。杨坚抬眼看了看,随后又招了招手,小宫女顿时吓得面如土色,跪在地上连声说道:“请皇上恕罪,奴婢不是故意的!”
“朕不是责怪你,是让你回去加件衣服,来,这碗莲子汤正热乎着呢,你趁热把它喝了吧!”
“奴婢不敢!”
“朕叫你喝,你就喝,反正朕也吃不下去,就算帮朕的小忙吧!”
“这……”
“这什么!还不敢快谢恩!”一旁的太监催促道。
小宫女诚惶诚恐地谢过恩,从地上爬起来,战战兢兢地接过太监手中御膳,小心地喝了下去。“你们也挺辛苦的,每天都要陪着朕熬夜,记住,晚上天凉,一定要多穿些。”
“谢皇上教诲,奴婢以后一定多注意。”
杨坚抬眼打量着小宫女,女孩尽管布衣钗裙,但双颊红润,弯眉如月,如丹的红唇透出了青春的鲜活。见皇上盯着自己看,小宫女的心里有些紧张,呼吸也急促起来。杨坚见小宫女的胸脯上下起伏,心中也涌上了一股热浪,他一伸手把小宫女拉到跟前,用力搂住她道:“别怕,你多大了?”
小宫女的脸上飞上了两朵红云。她们都知道皇上从不好美色,对臣下也是仪态威严,今天这般景况从未出现过。她悄声回道:“回陛下,奴婢十六岁了。”
“十六岁,如花的韶年啊。来,让朕欣赏一下。”说着,李坚的唇就印在小宫女粉嫩的颈上,两手了开始在她身上上下抚摸起来。
小宫女纤细的腰肢微微扭动着,口里发出轻轻的呻呤。
“真好,青春真是最美好的东西,这是我与皇后用什么也换不回的。”杨坚拥着怀中这个娇嫩少女,心里在把少女与独孤后做着比较,他感到自己的血脉在贲张,他一把抱起了小宫女,欲与她共享一段甜美时光。
小宫女微阖着双眸,正沉浸在皇上对自己的垂怜之中,惊闻“皇后”二字,犹如炸雷轰顶般,急忙挣脱出来,跪地道:“求皇上绕了奴婢,奴婢不敢冒犯皇后。”
杨坚一听,也是兴致索然。他自登极以来,一直恪守着与皇后的“一夫一妻”的承诺,不曾与其他女子共枕同床,今日也同样不想因了一个宫女触犯皇后。罢了,他挥挥手道:“先下去休息吧!”
杨坚揉了揉眼睛,按了按太阳穴,又把视线移到了奏折上。
这些折子有三省六部的,有地方刺史的,还有插上鸡毛的边境加急奏报。每天,他将这些折子按急缓不同,时间先后,分类加以处理。一般的个别性的问题交有关部门处理,而特殊的重大的问题,他都要亲自过问。
今天刑部的一份折子引起了杨坚的沉思,又是参刘昉的!刘昉啊,刘昉,你怎能知法犯法,纵子行凶呢,你可真让朕为难啊!刘昉可不这么想。
他不顾朝廷禁令,大肆私酿烧酒;离间君臣关系,调拔东宫太子杨勇和晋王杨广的矛盾;他还同卢贲、元谐、李询、华州刺史张宾馆等五人分别行动,拿着罗列高颎,苏威“十大罪状”的密折暗中串联,签名,美其名曰:“清君侧”。有人将这一活动密告了杨坚。杨坚不动声色地逮了个正着,人赃俱获。而对杨坚的愤怒,刘昉东遮西拦,把自己扮成局外人,把责任全部推给了卢、张二人。因隋朝刚刚建立,不宜处理太苛,所以杨坚只严斥了一番。
但开皇五年,元谐终因谋反和诽谤而被下狱,这次罪证确凿,被判死刑。被杀的还有上开府元旁、临泽候田鸾、上仪同祁绪等。
刘昉经过申斥后,不但不思悔改,反而变本加厉地进行颠覆活动。他终因同梁士彦、宇文忻谋反,证据确凿而被杀。
杨坚为了让群臣牢记这次教训,安排了一场别开生面的射箭比武,凡射中百米处的箭靶者皆有奖,奖品就是没收的三家叛臣的家财,这笔资财数目巨大,尤其是刘昉的家财,光抄他的家用了整整七天时间。
箭靶很特别,是用三个人的半身像画成的。比武每人都要参加,从高颎开始,按官职高低,先文后武的顺序一一走过靶台。有些老臣觉得这种方法未免过分了,就故意把箭射向一边;而有些年轻的大臣,觉得很有些意思,便引弦而发,嘴里还念道:“看箭!”射得准而狠。
标物越来越少,三人的半身像也已千疮百孔。对于一一离开靶场的文武百官,今天的比赛,的确称得上一阵长鸣的警钟。
夜以继日的辛劳,高度的精神紧张,把杨坚累倒了,虽经御医多方调治,可总也提不起精神,面容依然十分憔悴。
一天,他在寝宫小睡,朦胧中,听到一阵轻细的脚步声,他微微睁开眼睛,看到是一位捧着盘子的宫女,那宫女来到小几旁,轻盈地把盘子放下,那动作像是在跳舞,杨坚注意到,这是一个新来的宫女。她看到杨坚醒了,便冲着杨坚很自然地说了声:“皇上醒了,药膳已备好了,请皇上慢用。”
这声音轻柔、甜美,仿佛嗅闻一口晨露中待放的鲜花一般令人清爽,杨坚不禁打量起这个姑娘来,人不胖不瘦,不高不矮,约莫十七八岁,不很漂亮,倒也清秀。杨坚感到如一缕春风吹了进来,精神为之一爽,他坐起身来,随意地问了句:“你是刚进宫的吧,叫什么名字?”
“回皇上,奴婢叫雪蓝,已进宫二年多了。”
她跪在地上,如歌般地回答着,那份温柔一如深潭内荡漾的春水,柔得能将你溶化,又像把你的五脏六腑都在清潭中洗过一样,令人陶醉,令人眩目。雪蓝退出去了,可她的音容依然挥之不去。
杨坚焦急地等待着她的再现,侧耳倾听那美妙的脚步声,但别的宫女和太监一个个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就是迟迟不见雪蓝的身影。杨坚在寝宫内来回地走着,从门口到内间,他一步步地数,像漏壶在计量着漫长的时间。
忽然,那轻盈的脚步声又走来了,杨坚猛地一转身——她来了,踏着祥云来的,冉冉地向自己飘来;她近了,可以闻到她幽幽的熏香了;她又靠近自己了,似一种巨大的吸引力在辐射着他,他的心里漾开了层层浪花。
她端来的是清心的梨子,咬一口,爽到每个汗毛孔,不知怎的,满满一大盘,杨坚不知不觉给吃了个底朝天,连汁都喝光了。看到杨坚的馋相,雪蓝禁不住脱口而出:“皇上好胃口!”
杨坚向她扮了个鬼脸,笑着抹嘴巴说:
“好吃,很久没吃到这么香甜的果子了,雪蓝,你是在哪儿偷来的仙果吧?要不,以前怎么没吃过呢?”
“皇上见笑,奴婢不是神仙,怎么偷来仙果?”
“比仙果还好吃!去,再给朕端来一盘!”
雪蓝不解地摇摇头,又转身去了。她纳闷,这平常的水果,怎么会变得比仙果还好吃呢?雪蓝不一会儿又端来一盘,杨坚早等待不耐烦了。可这一盘不是梨子,而是山楂,红澄澄的,透着一股特有的果香。杨坚并没等雪蓝解释为什么又换了一种,便开始品尝了,甜丝丝,酸溜溜,可口又可心。杨坚随手夹起一个递到了雪蓝嘴边,吓得雪蓝连连摆手:“奴婢不敢,奴婢怎敢享用皇上的御膳!”
“不是你要的,是朕赏你的嘛,拿着吧!”
听到他们的对话,别的宫女、太监都以十分羡慕、二十分妒嫉的目光望着这个幸运的女孩。因为根据他们的经验,这是皇上的特别恩赐,意味着皇上的特别恩宠,这是皇上少有的举动。雪蓝从未见过这个阵势,不拿,固然不好,拿,又不敢拿,犹犹豫豫,窘态十足。还是一旁的太监提醒她:“还不快给皇上谢恩!”
雪蓝接过山楂,刚要下跪谢恩,被杨坚止住:“好了,吃完再说吧!”
雪蓝把山楂放进嘴里,想努力品出点味道来,但除了酸和甜以外,别的没什么特别,和家里的山楂味道一样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