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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分
老鼠得到什么?
作者 : 董晓磊


  苦尽甘来,原来也有今天。

  我欢喜地几乎掉泪,今天我不再是小女孩。今天他终于肯当面承认。

  突然他僵住了,推开我。

  “语冰?”我惶恐。

  他微笑,“差点忘了,给你带了手信来。”

  打开看,是一幅工笔仕女《九歌·湘夫人》,画中人只有个背影,却飘逸灵动,笔法老到。“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

  我垂下眼帘,“谢谢,我很喜欢。”

  他若无其事,“喜欢就好。”

  

  他又跑了,每次都这样。这次是画,上次是鸡血石镇纸,上上次是铁芬尼手链……谁说女人心海底针?男人犯起叨咕来才叫别扭。

  “下次你会祭出什么法宝啊?”我嘲笑他,“会不会给我月亮?”

  他一本正经,“那得和美国太空总署商量。”

  练的好太极,又把问题暗中推开。

  我看看钟,“还有半小时,放心我不会非礼你。”

  他低着头嗫喏,“你太年轻,小蓓,你太单纯,我不能误了你。”

  “你也不过大我六岁,别装人瑞。”

  他居然苦笑着说,“但是我已经不能像你那么自由了,你看,我前额的头发都开始掉。”

  其实不需要找理由的,想甩开我大可不必这么费心,我自问不会缠着谁,他只要一开口,我就躲远,反正也从没想过和他有什么将来。是的,他有家,有妻子。我也有我的职业,我的生活,本来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因为他的一句“你是小S”,打通异度空间。等到我已经泥足深陷,他又怕了。

  “你会离开我。”

  离开?当然,他自己有妻,他不会放弃已有的一切,我也不会苦等她死了让贤。明明是他想走,却总说我会离开。

  手机铃声,居然是老史发来的短信。我无心理会,扔开手机继续看他。

  “是朋友?”他又疑心了。

  我屏气凝息,不动声色看着他。

  他很镇静,这老狐狸深不可测。

  一场声色盛宴,终于变成两个人的对峙。

  两个好胜的好演员,付出时间来相互怜惜,口吐莲花又如何?一样盖不住虚情假意。

  两个人对视,楚河汗界,咫尺天涯。都怕输,所以都不敢交付真心,一味彼此试探。看着彼此的眼睛,看到绝望。

  眼光如利爪。

  都想从对方眼里挖出一点真来。

  他终于恢复常态,“我该走了。”

  

  “走好。”我低声道。

  说来真是讽刺,他花了本钱,赔了时间,居然就是每天来坐几个小时。

  没见面时,百无忌惮,见面后他倒把我当易碎品,束之高阁。

  有人喜欢花钱吃白切肉,也有人喜欢花钱养画眉,不为别的,就是养着,看看,听听。而且养有养的学问,别人夸一声“玩艺儿地道”便开心到十二分。自觉比吃白肉的来得斯文,玩儿的是意境。今天的说法叫情调。

  我不过是他笼子里一只画眉。或许我比画眉更可爱一些,我是他牵的线下,一只眉清目秀能言善变的小木偶。看我在他指点下拳打脚踢,大概很有成就感。总有一天吧,一年半载,三年五年,市面上有更好更新鲜的鸟儿,他会再养一只新的。

  

  我伏在门上,久久回不过神来。

  心里痛。

  我输了。

  你看,这就是玩火者的下场。他们会这么说,是啊,那又怎样?我不后悔,就像吸毒者,病入膏肓时只得抓到什么是什么。

  顾不得了,就算是鸩酒也急着咽下。

  多活一刻是一刻。

  

  渴望一阵春风,期待一个笑容,你就刚刚好经过。

  王菲的〈流年〉在耳边暗涌:

  爱上一个认真的消遣

  用一朵花开的时间

  你在我旁边 只打了个照面

  五月的晴天 闪了电

  

  有生之年 狭路相逢 终不能幸免

  手心忽然长出纠缠的曲线

  懂事之前 情动以后 长不过一天

  留不住 算不出 流年……

  

  在我最孤独的时候他陪我走,我永远为此感谢他。

  没有他领,我还得在黑暗中摸索很久,可是……并不因为这个……他比我强很多,所以可以神定气闲地,让一个小丫头暗自倾慕不已,可他并不是圣人,他一样会疲倦、生气、难过,爱他,因为他是他,没有别的原因了。

  我开始按他的思维思考,按他的方式生活,不知不觉木已成舟,百炼钢化为绕指柔。

  

  想逃离你布下的陷阱

  却陷入了另一个困境

  我没有决定输赢的勇气

  也没有逃脱的幸运

  

  我像是一颗棋

  进退任由你决定

  我不是你眼中唯一将领

  却是不起眼的小兵

  

  

  我踱到露台上,他的车还停在原位。想来也一样在车里辗转。

  

  我听见自己的抽泣声。呜咽声嘶哑,受伤的动物一样。多少天一直借工作来麻醉自己,一空下来才发现身边全是寂寞。

  把苍白看成水晶,爱你需要一点小聪明。对不够完美的东西闭上眼睛,谁的心没有毛病?

  

  你知道床头对着的那扇小拉门上有多少木条?我知道,横九根,竖十二根。我不习惯打开电视关心陌生人的生老病死,每天你走后,我就坐在床头数木条,每一个节疤,每一条纹理,全都烂熟于心。

  等待真是让人苍老的。尤其是想到你将回家,家,那是我所看不到的地方。我没有家。

  我听着你发动车子的声音,那是与众不同的,就像你乘电梯上来时我总会听到,跑出来迎接你。因为我一直在侧耳倾听。不,我不想留住你,我只想留住一个家。

  打开电视,张国荣正苦苦哀求:“我想你陪我一下。我好想你陪我一下。”

     “干!”梁朝伟愤怒地把酒瓶砸向墙壁,然后转身离开。

  张国荣蜷缩在床上无声地哭泣。

  一寸相思一寸灰。

  

  我看着那辆车,它安静如婴儿,一丝要走的意思也没有。

  他可是要在车里过夜?

  我冷静地擦干眼泪,披上外套,我可不要痛哭流涕地下去求他留下来。那是戏,男人不能惯,不然他们越发认不清天高地厚。愿意奴颜婢膝伺候有钱老板的女孩子多了,我不见得比人家强在哪里。

  我只比她们多一点东西,冷酷。也许就是多出来这一点,让他目眩,其实我和别人没有什么不同,除了心狠一点点。

  什么是情?什么是爱?不过是男男女女来作戏。

  我摸出一包沙龙,他喜欢带一点薄荷味道的,说抽完以后口腔清凉,是给接吻人抽的烟。

  我不喜欢,我觉得抽薄荷烟的男人阳痿的可能性非常大。

  不过总好过没有,我深深吸一口,往下看,他还没走,好啊,真浪漫,猴子总是善于感动自己,我不要下去求他,倒看看他准备留到几点?

  

  一支烟,两支烟……

  一点红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夜渐渐凉起来了。

  

  

   我心有不忍,拿了床薄毯下去。如我所料,他也在抽烟,没有睡。

  “你来了。”他打开车门,“穿这么一点,要着凉了。”

  我坐在他身边。

  “你在看什么?”

  他有点尴尬地笑笑,“你认得那是什么星座么?”

  当然,那是金牛座,他的星座。

  相传天父宙斯爱上人间公主欧罗巴,于是化身公牛接近自己心爱的女子,把她驮到了一片荒芜的孤岛上。相爱之后他遗弃她,但是那片大陆以她的名字命名——欧罗巴。做过化身的金牛形象被提升上天,一个惯于负心薄幸的星座。

  “怎么不回家?”

  “我家就在这儿。”

  “那为什么不上来?”

  他看我一眼,“孤男寡女同处一室?”

  我一甩手把毯子扔下,转身走开。

  自讨没脸。

  我气得胸口生疼。

  他拉着我衣角,“不要走,留一分钟陪我好不好?就一分钟。”

  我赌气不回头,“明天我搬回宿舍,我们到此为止吧。”

  我玩不下去了,他像只经验丰富的老猫,专心地玩一只老鼠,抓了放,放了再抓,只是不吃,我不是他对手。

  在游戏中,猫得到施虐的快感,老鼠得到什么?
现代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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