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阿特雷:
对,在柔道课上,老师会教给你“对方推你时你就拉他”,以及“对方若拉你时你就顺势推他”。
费黎宗:
是的,柔道创始人嘉纳治五郎 ① 大师确是惯爱说:“对方推你时你就顺势拉他,对方拉你时你就顺势推他。”在第一种情况中,当你的对手使用武力向你发起攻击时,你首先应避其锋芒,然后逐步消除其攻击的力量,最后再进行反击。照此步骤进行时,你的对手就会丧失快速反应,因为他在与你方的第一接触中锋芒已消。在第二种情况中,当你的对手试图将你吸引到他那边去时,你也以同样的步骤来对付他:即从躲避、挫其锐气到逐步消除其力量。你只需因势利导而不要硬性抵抗,如果这种导势行动进行得好,你就可全面动摇对手。
在合气道(a昸ido)中 ② 直接接敌的行动原则与此略有区别,它是这样阐述的:“推你连身转,拉你扑身入。”首先是顺应自然地将对方的进攻柔化,清除其威力;然后再借力打力,伺机反攻,这样做可以使双方力量对比中出现某种失衡,从而为随后的反击创造有利条件。
柔道与合气道的原则之间的细微差别很微妙。在两种道术中,都是要借用对手的力量并尽量用到极致,这可能是借用对手的战略甚或是其谋略以此来巩固己方力量。特别要指出的是这些原则中隐蔽着的顺应策略:因为假如想借用对手的力量,显然要使己方适应对手的方法和行为。亚洲人常用的一句俗话说明了这种顺应策略,叫做“假虎之势”。
卡尔波夫:
“被推则顺拉,被拉则顺推”这一原则在象棋中的实施,提出了一个有趣的问题。在国际象棋史上,我觉得有一些名局正是运用了这种战术。例如我想到塔尔与科尔奇诺依的一些对局。塔尔特别喜欢用计,他的棋下起来进攻性很强,弃起子来也是轻而易举;而科尔奇诺依则正好相反,他常常善于使用我们称之为的“有毒的卒子”,而且他也可以长时间地坚持防守却在最后一分钟掉转局势。
库阿特雷:
确实,塔尔与科尔奇诺依的风格如此不同,很能说明他们所使用的接敌方式的差别。
卡尔波夫:
塔尔与科尔奇诺依对阵过的棋局特别有意思,他们拼杀起来没有二话,一个人是不停地弃子,另一个不停地吃。事实上塔尔总扮演进攻者的角色,而科尔奇诺依则有点像彼得罗辛那样更喜欢防守;一个是因相信自己的直觉而偏好直接接敌方式,另一个是待敌失误而后动,故而偏好间接接敌战术,他们俩真是风格互补的一对。
也就是说,他们确实都有点变成自己风格的俘虏了,因为他们谁都不管对方脑子里想些什么,而只一心欣赏自己的方案。所以就像协调好了似的,塔尔说:“我要进攻了!”科尔奇诺依回答:“来吧!我等着你……我的防守已各就各位……反正我会打退你的进攻的。”塔尔继续说:“你想跟我玩防守吗?好吧,我让你防不
住……”简直有些漫画式了。就这样,塔尔总是高高兴兴去攻击科尔奇诺依的国王(但他不太喜欢科尔奇诺依将他的军);而这对科尔奇诺依正合适,他就喜欢塔尔来攻,因为他确信在自己的防守面前进攻者会撞断牙
齿的。
当然,这两个人的行为有点滑稽。习惯上,棋手们都得就对手的行动提出疑问并加以思考,特别是在一盘棋的开局,因为大部分的开局布势都是棋手们熟知的套路变种。
人们有时不明白为什么一个棋手在开局时考虑那么长时间,其实正是因为开局套路尽人皆知。他长时间思考并非是怕忘记了什么,而是在努力回想起一连串的理论,用以推断对方脑子里的计划,同时避免出人意料的结果。或者是说,他得考虑如何“在被推时顺势往后拉”,以及“在被拉时顺势往前推”。
请注意这两种局势虽是相互对立的却也是完全互补的,所以你可以很容易从其中一种转换到另一种。例如,当你判断自己的局势有些变化时,你完全可以放弃你先前已采取的或直接或间接的接敌方式,由此你也得完全变更你原先的计划—也就是改变你至此一直采取的路数。然后你就完全有希望从守势转为攻势或转攻势为守势,这正好符合了前面提到的柔道或合气道的原则。
库阿特雷:
究竟在何时采用间接接敌战术呢? 是否需要力量相当呢?
费黎宗:
对,差不多是这样。因为如果己方明显比对手强很多,就可以采用直接接敌战术。而如果己方和对方实力相当,则采用间接接敌方式就显出好处来了,因为用此种方式可以借用对手的力量反击他。
我们还可以想得再远一些,即假使己方实力与对手相差很远,那么上述的几种接敌方式就都用不上了,而此时若想取胜,就得表现得更加灵活……
库阿特雷:
在围棋战中,人们不仅借用对手的力量,也利用他的弱点。
卡尔波夫:
是的,围棋选手们使用黑白两色子在一块格子棋盘上对局,角逐不仅是为了尽量大地占据地盘,而且还要保卫它。为此,必须高度集中精力于一场或一些决定性的局部战斗上面,同时不惜在另一个次要的局部削弱自己的态势,或是说接受局部的失败。围棋竞赛很说明一个原则,即战略的最根本意图不是赢取一场局部战役,而是赢得整个战争。
此外,围棋的这种围剿战术也完全可以转用在象棋战中,只是其中仍然有个小小的差异:准确地说即在象棋赛中,一个被围困了很久的子一旦脱身,仍可以发挥出难以置信的威力。
库阿特雷:
把对手围困起来的战术是否也同样出自间接接敌方式呢?
费黎宗:
在一种既定格局中,如果对手自投罗网,他势必被削弱,这种局面也势必可以利用。这就是间接接敌方式的另一个侧面,所以说这种方式不仅在于去借用对手的力量,也在于利用对手的弱点。
中国古代作家们经常提到一对对立的概念“虚”与“实”。他们异口同声地重复说,为了夺取胜利,应该懂得攻击对手的“虚”弱之处(也就是指他的弱点),而避开他的强“实”之处(就是指对手的强处)① 。
库阿特雷:
我们对用出其不意来增强直接接敌行动的效果已谈了很多。那么如果是采用一种间接接敌方式则其效果又如何呢?此种方式下的出其不意是否也同样重要呢?
费黎宗:
英国历史学家利德尔·哈特(B. H. Liddell Hart)在其作品《世界战略史》(Histoire Mondiale de La Strat巊ie)中写过,在敌人前线展开向其后方进击的行动,应选取受抵抗最小的线路,可叫做“最无防备的路线”“最小阻碍路线”。① 有一点是很清楚的,即为发挥出最大效力,一种针对对手“虚弱”之处的进攻应是出其不意的。
库阿特雷:
所以,与其将力量投入正面接敌,间接接敌行动更集中力量于调动对手的力量。让-弗朗索瓦,你前边跟我们说过对应于直接行动的语言方式是一种“指令式语言”,那么对应于间接行动的语言方式又是怎样的呢?
费黎宗:
这是一种暗示说服式的语言。这种语言
较少地指示对方,而更强调利用对方的论据;
说者尽力使自己处于不可捉摸和隐蔽的状态,
因此可以不暴露自己准备好的论据。此外这
也符合不确定原则,即永远保留说话余地,同
时交替运用使暗示更直接或更含混的两种时
机,以使表述分层进行,甚或能够促使对方
理解和接受。
用法国学者弗朗索瓦·于连(Fran峯is Jullien)的话说就是:使用暗示性语言的艺术不只为“征服对方”,也为使对方失去理智,动摇其意志,也就是说从精神上打败对方,这里面也包含着间接接敌方式的原则。
暗示性语言是指令式语言的最好补充,指令式语言是直截了当的言辞,因太直白而显得激烈,它迫使别人去如何如何做。暗示性语言相反,它是一种间接式言辞,给人这么一种印象,即其越具透明度也就越具说服力,也因而越能含藏隐义;换句话说,就是越少教训他人则越能暗示他人。中国文人们认为,指令方式的作用在于无须掩饰地展示意图;说服方式则用于顾忌直接说出意图的表达,让人觉得说者有所保留。按兵家的建议,一种间接式的行动正可配合使用一种间接式的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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