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三届周赤
叶蓉:您是1951年出生,1969年毕业的老三届,好多老三届的一些人聊起说,我们这代人是什么都碰上了,我不知道您当时中学辍学以后,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心情?
周赤:差不多老三届的人都有这样的经历吧,我们正好是快要毕业的时候赶上了文化大革命,然后本来要准备考高中的,后来就不考了,放假闹革命,凡是出身好的,就所谓工农子女的,干部子女的就当起了红卫兵。
叶蓉:您当时是红卫兵吗?
周赤:当然是了,最早的那批红卫兵,他的目的不是真正地去造反,他是那种破除“四旧”的然后这批红卫兵还分了好几批到北京去见毛主席。
叶蓉:您去见了吗?
周赤:一共八批,我第二批去过,可惜没见着,后来第七第八批我又去了,那就见着了,差不多回上海的时候就已经是12月份了。上海的形势就变了,就变成了一月革命,已经是所谓的夺权了,那时候老保红卫兵就垮掉了,从那个时期开始我就再也没有参加过其他的红卫兵组织,变成了那个时候叫逍遥派,我也不赞成你所谓的造反派,向政府夺权向党夺权。
叶蓉:您当时在家都忙些什么呢?
周赤:也经常去学校看看,然后在家就看看书,装装半导体,还有就是因为我父母亲也被冲击,关到牛棚去了,因为他们以前是在政府工作的,后来就带上了所谓走资派的帽子,就上了所谓干校。
叶蓉:您是家里长子?
周赤:对,我是老大,我下面还有两个妹妹,一个弟弟,所以还得要管着妹妹弟弟。
叶蓉:一夜之间您成家长了。
周赤:成家长倒也就算了,还成了有点像那种黑六类什么之类的,还会在政治上受到一点歧视。
叶蓉:您当时觉得是不是?您最开始是第一批红卫兵,还见到了毛主席,政治上还受到了歧视,您觉得这个心理有反差吗?
周赤:有反差,有非常大的反差,但是后来我觉得这种反差也会促使你去考虑这些问题。
叶蓉:您当时怎么想的,想得通吗?
周赤:当时还没完全搞明白,那时候我就是十五六岁,后来很快两年就过了,到了1968年的时候我们就上山下乡了。
叶蓉:当时有没有考虑过什么时候能够回城,回城以后能够做什么?
周赤:很多人问过我这个问题,其实这是最不好回答的一个问题。
叶蓉:为什么?
周赤:因为当时在农场的时候,坦率地讲,大部分人都觉得好像没有希望了,可是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从来没觉得我应该在农村待一辈子,我从来没这么想过,我也不相信事情会是这样的,我只是觉得这好像是历史发展的某一段,好像是一个蛮特殊的一个阶段,这一天会结束的,但是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结束。
叶蓉:我觉得这是一个蛮成熟的想法。
周赤:但是也蛮模糊的,不是那么很确定的。所以人家就会问我说,下了工以后,人家在下棋的下棋,打牌的打牌,可是我有时候经常就在床上看书,人家都说你在看什么书啊,现在看书还有什么用啊,修地球了还看什么书啊?我说这很难说,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用上了,但是我自己其实并不知道真的是多少年以后就会用上,真的不知道,但是总觉得这不是一个正常的现象,那么多知识青年到农村就这么集中在那儿成天种地,我觉得这好像不是一个很正确的情况,我觉得这是一个国家发展中的蛮特殊的一个阶段,是一种不太正常的阶段。这是很朴素的直觉,这个直觉同当时那个报纸上宣传的那一套东西不吻合,但是人不能骗自己,直觉告诉我这是不正常的。
不惑之年进课堂
叶蓉:如果说之前在不同的岗位您都尽力去做到的话,我觉得命运给了你另外一个机会,但是也是前所未有的一个挑战,就是说到了40岁的时候再进课堂,重新捡起课本。
周赤:对。
叶蓉:当时这个挑战大吗?
周赤:非常大,因为说实在的,到了45岁的时候,我已经是公安局副局长了,当了两三年了,但是我的学历还是大专,我一直就觉得只有大专文化要当好这个副局长其实是很不容易的。尽管也可以这么说,我学习的面很广,我在公安局做副局长的时候,分管的工作里面包括科技,包括基本建设,也包括预算管理,财经方面的,当然还有以前的交通管理也是我管的,尽管我自学了很多东西,但是你要讲系统学的话,其实我觉得是远远不够的。所以我非常希望能够有机会再去正儿八经地读点书。到了1994年的时候,当时领导就给了我这样一个机会,我们现在称之为上海市的干部培训工程,现在还在进行着,每年都有这样的一批干部下来,脱产学习。可能有的到国外去学习,我正好是那一批,比较早的那一批。先下来在国内做了一段时间强化的英语培训。我初中毕业的英语水平,已经丢了差不多有十几年了,差不多都忘了。
叶蓉:基本上还给老师了。
周赤:基本上还给老师了,然后从New Concept第二册开始炒起,用十个月的时间,强化英语培训,结束以后就到美国去读书,就这样的。那一段的压力其实非常大,因为人家可以跟你这样说,你好好的公安局长当着,干什么去啊,这是一种说法;还有一种说法说,读书可不容易啊,平常你在工作中,人家都说你很聪明的,读书的时候你还能不能证明你还是聪明的,这个压力是非常大的。
叶蓉:我知道您肯定是非常努力,最开始是初中英语水平,但是后来英语作文考试的时候您拿了一个高分。
周赤:这也是碰巧的。
叶蓉:我知道题目碰枪口了。
周赤:对,题目碰了我枪口上了,考试的时候里面有一个作文题,叫作“Talk something about the urban problem”就是讨论一个城市问题,我一看这个问题就撞在我枪口上了。他还特别讲这个城市问题是由于汽车的问题而造成的,其实就是讲交通问题,所以我就做了一篇关于上海市的交通情况的一篇短文。后来我的老师告诉我说,他们批这个卷的时候,有点怀疑这个考题是不是被泄露了,要不然这个学生怎么会答得这么完整,连统计数字都有。然后经过几个老师讨论,就决定把那个封条撕开来看看是谁的名字,一看是我的,他们说,啊,那没办法,撞在人家枪口上了,人家当过交通处长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