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秀出巡河北,天寒地冻,山高路滑,苦不堪言。可是,洛阳帝宫,却是暖意融融,春意盎然。几十个炭火盆把寒冬赶出了更始帝的行宫。
更始帝已经好多天没有上朝理事了,天天与宠姬韩夫人在后宫听歌观舞,饮宴淫乐。梁王刘永起兵,攻下济阳、山阳、沛、楚、淮阳、汝南等地,图谋自立。李通王帝,刘祉上奏请刘玄出宫,商讨征伐刘永的事,他却让太监在帷幕后扮他敷衍三位将军。自己在后宫和韩夫人淫乐。
河北大地,千里冰封,银妆素裹。大司马一行不畏苦寒,依然奔波在野外。刘秀与邓禹并辔而行,朱祐、杜茂、马成等人相随在后,马蹄踩在冰雪上的声音,在寂静的旷野里,传出老远。他们的目的地是邯郸。守卫邯郸的是更始政权的骑都尉耿纯。旅途漫漫,刘秀与部属一边赶路,一边谈论军旅之事,话题自然说到骑都尉耿纯。朱祐征战各地,听说过耿纯的一些情况,便得意洋洋地说道:“耿纯这小子是李轶的部属,被李轶拜为骑都尉,派往赵、魏之地,招抚各邑。后来就留守邯郸。李轶小人,害死大司徒。耿纯也不会是好东西。明公进邯郸,千万小心提防他。”
杜茂笑道:“朱护军恐怕又是杞人忧天吧!敢不敢再和邓将军打赌?”
朱祐脸色发红,尴尬地道:“朱某对邓将军已是心悦诚服,岂敢再和他打赌!”
众人发出哈哈的大笑声。刘秀听到朱祐提起兄长刘縯被害一事,心头又是一阵难过。但是,他努力克制住自己,不愿以自己的悲愤之情传染给大家。于是,故作轻松地一笑道:“李轶小人,其部属未必就没有君子。何况,李轶所用奸计,部属也不一定知道。朱护军不可以李轶其人度其部属。我与耿纯从未谋面,却从柱国大将军李通口中听说过,他不是个等闲之辈。耿纯,字伯山。巨鹿人。其父耿艾为王莽济平尹。耿纯游长安,做了新朝纳言士。王莽灭后,李轶奉命招抚山东郡国州邑,耿艾归降,耿纯也随父拜谒李轶。父亲返回原地仍为济南太守,耿纯则留在李轶营中。李轶、李通弟兄二人同列朝班,十分尊贵,上门做他们门客的人很多。耿纯当时默默无闻,想见李轶一面都很困难。终于被他瞅准一个机会,见到了李轶。但是,他没有像其他宾客一样,奉承讨好李轶,而是一针见血地说:‘李将军现在就像得势的飞龙猛虎,遇到一个千载难逢的机遇,一下子飞黄腾达起来。转瞬之间,弟兄同封侯爵。可是您的德信没有在百姓中间传扬。您的惠泽也没有施与百姓。荣华富贵来得太容易了!如果您是头脑清醒的人,不但不能为眼前的名位利禄沾沾自喜,而应有所忌惮,有一种危险迫近的感觉,甚至应该想到能否善终。”李轶觉得他的话有些危言耸听,但见他应对不凡,有些真才实学,就拜他为骑都尉,授符节令其招抚赵、魏各城。”
朱祐听完,嘀咕道:“依明公所言,耿纯真有点儿邪,他到底是敌是友?”
邓禹离他最近,听得清楚,哈哈一笑道:“朱护军太性急了。明公现在也不能告诉你他是敌是友。天下没有永久朋友,也没有永久的敌人。敌可化为友,友也能变成敌。一切总要见机行事么。”
众人正说笑着赶路,忽然身后传来急骤的马蹄声,只见一骑如旋风般赶来,马上的人因为赶得急,整个人伏在马背上。众人正在惊讶,那匹马已赶了上来,来到队前,戛然而止,从马上滚落一人,喘着粗气叫道:“明公,属下总算追上您了!”
刘秀闪目细看,惊喜叫道:“子卫,是你!”
来人正是傅俊,字子卫。在宛城奉刘秀之命,护送刘秀新婚不久的妻子阴丽华回新野。这会儿,从新野赶来河北,追上了刘秀。刘秀慌忙下马,拉着傅俊的手,关切地问道:“子卫辛苦了。夫人可好?”
傅俊望着刘秀的双目,那目光分明闪烁着对阴夫人的关切和思恋之情。忙答道:“明公放心,夫人一切安好。只是天下纷乱,豪强拥重,新野地方也不平静。宗室邓奉起兵,用阴识为将军。夫人和阴将军的眷属全都去了淯阳军营。夫人很牵挂明公,特命属下赶来效力。”
刘秀放下心来,感激地道:“子卫,你护送夫人,免去我的后顾之忧,功莫大焉。”说着,上去牵过傅俊的战马,真诚地道:“子卫请上马,随我在河北建功立业。”
“明公,您……”傅俊感动得说不出话来,含着热泪,默默认镫上马。大司马部属看见,无不唏嘘感叹。
刘秀看着傅俊上马,才走上自己的马前,翻身上马,率领这支小小的队伍继续赶路。
邯郸终于遥遥在望,大司马一行精神振奋,忘记了旅途的寒冷和疲劳。马蹄儿也突然轻快起来。
正行之间,前面的驿道上突然出现很多人围在一起,像是在争看什么。阻断了整个官道。邓禹勒住马道:“明公,旷野寒风彻骨,这么多人在这里干什么,小心有诈。”刘秀点点头,命部属停下。傅俊抱拳请命道:“属下前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刘秀准允。傅俊下马,徒步走向人群。不多时就回来了,禀道:“前面是些路人,围着一个叫王半仙的人,争着卜卦,询问祸福。”
刘秀道:“既是路人,请他们让开道路,我们过去。”傅俊遵命,回身向人群喊道:“各位乡亲,洛阳来的大司马路经此地,请大家让开道,放我等过去。”围在一起的行人听说是洛阳来的大司马,慌忙闪在路边,让出道来。傅俊上马,前面带路。大司马队伍,向前缓缓移动。正要通过人群,突然路边跑出一人,直奔刘秀马前。高声叫道:“大司马慢行!”
大司马队列立刻停下。刘秀细看来人,四十多岁,长发黑须,身披鹤氅,手拿拂尘,半人半仙的样子。勒马斥道:“你是何人,为何拦住本官去路?”
傅俊道:“他就是卜卦的王半仙。”
王半仙躬身施礼,道:“在下王郎,人称王半仙,冒昧惊动大司马尊驾,实有要紧的话,告知大司马。”
“你有什么话,快说!”
“我观大司马腰身伟岸,不怒生威,实乃大富大贵之相。可惜,贵人今日头顶有阴煞之气,恐有血光之灾。在下仰慕大司马贤名,才冒昧相告。”
王郎话音刚落,路边的行人一齐看着刘秀议论纷纷。
“不得了,大司马有凶兆,会不会出事?”
“不会吧!王半仙的话真的那么灵?”
“当然灵。邯郸城里谁不知道王半仙卜卦最灵验。上回我家的驴丢了,请来王半仙,一下子就算出来是张三偷去的。”
“真是这样,大司马今儿个要小心。”“……”
朱祐、傅俊、邓禹听着人声嗡鸣,都把目光投向刘秀。刘秀只是轻轻一笑,道:“半仙的好心,本官心领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本宫听天由命。请半仙让开。”
王郎一甩拂空,道:“信不信是大司马的事。在下心意已尽,也该告辞!”说完,一稽首,扬长而去。
刘秀鞭子高举,命道:“继续赶路!”大司马的队伍掠过人群,继续向邯郸驰去。路边的行人再没有热闹可看,也陆续散去。
说话间,邯郸城越来越近,城门已经清晰可见。忽然,一阵马蹄声响,迎面飞驰而来一匹战马。到了大司马队列前突然停下,马身上一名二十多岁的男子来不及下马便大声道:“请问你们可是洛阳来的大司马部属?”傅俊应声答道:“正是。尊驾有何贵干?”
“我要见大司马,有要事相告。”
刘秀沉声道:“本官在此。你是何人?”
年轻人慌忙下马,跪在刘秀马前,施礼道:“小人陈干,是骑都尉耿纯麾下。耿纯包藏祸心,在城门口伏甲兵图谋大司马。小人仰慕大司马贤名,特冒死出城相告。大司马千万不可以进城。”
“啊!”刘秀的百余名部属无不震惊,联想到王半仙的话,对陈干所言更是确信无疑。
朱祐、铫期性情急躁,当即叫道:“耿纯无义,我老朱进城,把他宰了。”
“对,咱们正好杀进城去,把耿纯碎尸万段。”
连一向沉稳的邓禹也望着刘秀,焦急地说道:“明公,看来耿纯是李轶、朱鲔一党,受他们主使,在此图谋您,邯郸就在眼前,怎么办?”
刘秀的大脑在迅速转动,半天没说一句话,听见邓禹的话,才说道:“仲华,那个王半仙半道所言是有心还是无心?”
邓禹道:“明公,现在不是弄清王半仙动机的时候,我们不能这样呆在城外。进城与否,请您决断。”
刘秀不作回答,目光审视着马前的陈干,问道:“你亲眼看见耿纯在城门口埋伏甲兵?”
陈干异常肯定地答道:“是小人亲耳听见耿纯密谋,亲眼看见甲兵出动,才来告知大司马的。”
“你不怕耿纯杀了你?”
“小人当然害怕。可是小人更仰慕大司马的英名,不愿看见您遭到奸人毒手。小人从此远避他乡,再不敢回邯郸了。”
刘秀轻松地一笑,道:“有本官在此,耿纯休得猖狂。陈干,你就留在本官身边,他能把你怎样。”
“不,不,”陈干连连摇头道,“大司马还是让小人逃生去吧!”说着,慌忙爬起身来,跳上马背,向远处驰去。刘秀看着陈干远去的身影,一挥手道:“进城!”
傅俊忙道:“明公,耿纯如此狠毒,咱们也要做些准备才行。”
“子卫放心,我心里有数。铫期、朱祐!”
“属下在!”铫期、朱祐应声上前。刘秀道,“你们随侍左右,听我号令行动。耿纯如果图谋不轨,可在城门口将其擒住,胁迫邯郸投降。子卫护卫在前,君廷押阵在后。咱们这百余人可抵得上数千人马。小小邯郸能奈我何!”
刘秀镇静如常,指挥若定。昆阳大捷时,他就是以这种果敢、这种魄力和胆略,以七八千人马战胜王莽四十三万大军。大司马部属精神振奋,按照刘秀所说做好战斗准备。
邯郸城门到了。进进出出的行人车辆很多。刘秀这百余人如果不是穿着汉官服,混在人流中根本不显眼。但是,行人看出他们不是一般人,自动闪到两边,让出一条道来。傅俊走在最前面,离城门还有一百多步远。就看见从城门口走出十几个人来,穿着品级不一的官服,赤手空拳。为首的是个武官打扮,三十多岁,身体高大威猛。傅俊看他穿着骑都尉官服,便知是耿纯无疑。悄悄握紧胯下钢刀。
骑都尉面带微笑,快步上前,向刘秀抱拳施礼。恭敬地道:“耿纯恭迎大司马驾临邯郸!”
铫期、朱祐分侍刘秀左右,虎视眈眈地瞪着耿纯,暗暗握紧手中兵刃,只待刘秀一声令下,两人便会同时跃出,将耿纯拿住。可是,等了半天,却听刘秀问道:“请问骑都尉大人,你麾下可有一个叫陈干的人?”
耿纯一怔,忙答道:“回大司马,是有个叫陈干的,他是下官麾下的千夫长。陈干,快来见过大司马。”
耿纯身后,跪着的十几个官员中,有一个向前爬了几步,给刘秀叩头,道:“小人陈干给大司马请安!”
“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陈干慢慢站起,抬头一看,见大司马和部属像看怪物似地盯住自己看,心里不由得突突直跳,不知怎么回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