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长安的夏天与往年一样酷热难耐,七月的骄阳像个大火球,炙烤着大地。燥热的空气弥漫在周围,令人焦躁难安。但是,长安的人们除了忍受炎热之外,内心还要承受战乱带来的惊悸不安。昆阳惨败,四五十万新军损失殆尽,仿佛晴空打了个炸雷,令人惊慌失措。寻常百姓虽然不关心战争的胜负,却害怕战争的来临给他们带来家破人亡的灾难。当官的心头则掀起浮躁不安的悸动,小心翼翼地探询政局的变化,以便在动荡不安形势下准确把握自己的方向。用“人心慌慌”来形容长安人们的内心世界,一点也不过份。人心慌慌是谣言滋生的肥沃土壤。有人传说,王莽篡夺刘汉天下,汉文帝发怒了,在阴间督促军队,北方通告匈奴,南方通告白越,在翟义反莽失败后,被王莽斩首的严乡侯刘信也在阴间要报仇雪恨,恢复和继承先祖的帝业,另有江湖大盗,自称樊王,纠集成千上万的人,进攻长安和洛阳。谣言影射更始汉军和樊崇的赤眉军进攻长安和洛阳,传得神乎其神。连官府也惊慌起来,连忙派人暗中追查谣言的来源。功夫不负有心人,还真让他们查到了源头。原来是魏成郡大尹李焉阴谋叛莽复汉,找了个占卦的,故意制作谶书,以迷惑人心,谶书的内容就是上述的谣言。王莽听说有人造反,勃然大怒,亲自降旨,将魏成郡大尹和那个占卦的,以及两家亲属,全部押至西市口,当众斩首。但是,杀人只能一时威慑人心,谣言反而传播得更快。长安时刻都有发生暴乱的可能。果然大司马董忠,国师刘歆,卫将军发动政变。政变未成功就被人知了王莽,结果董忠被处死。刘歆和卫将军畏罪自杀了。
武关历来被称为关中的藩篱,此时,变成了新汉交战的前线。汉军西屏大将军申徒建,丞相司直李松督率所部将士向据关困守的新军发起了猛烈的进攻,一时,鼓角齐鸣,战马嘶鸣,杀声震天。新军武关都尉朱萌、右队大夫宋纲慌忙率军抵抗。
前方在流血征战,可是,更始帝都宛城却沉浸在安静、温馨的气象之中。更始帝刘玄把军事交给王臣等人之后,一心一意地躲在后宫与韩夫人饮酒取乐,观舞听歌,好不自在。留守京都的大司马朱鲔巴不得他这样,也不劝谏,任皇帝胡为,只是一刻也没有放松对破虏大将军刘秀的监视。
闲居在城里大将军府的武信侯刘秀,没有运筹的劳累,没有拚杀的风险,难得的是每天的生活几乎是同一内容。随朝参拜回府。有客人来访,便天南地北地胡侃一通,没有人打扰时,他手捧竹简帛书,孜孜不倦地苦读。起兵以来,难得有时间认真总结用兵的方略得失。“师直为壮”、“得道者多助、头道者寡助”,“夫战,勇气也。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这些不知读过多少遍的至理名言,此时重新读过,领悟得更加透彻。
面对心淡如水碌碌无为的刘秀,校尉臧宫、护军朱祐大失所望。大司徒刘縯受屈而死像块石头一样压在心头,欲罢不能。可是,刘秀从来没有为兄长报仇的表示。既使在没有外人的内府,也只是探讨用兵之法,切磋战阵。尤其让臧官、朱祐难以忍受的是,别的将领都在前线奋勇杀敌,可是,他们却呆在府里无所事事。这对于在疆场上驰骋惯了的他们来说,实在是一种折磨。门下吏祭遵对臧宫、朱祐的怨言不以为然,私下劝解道:“刘将军一向谨慎,他这样做自然有他的道理。”
但是,劝说归劝说,日子久了,祭遵也有些沉不住气。不管怎样,大将军总该透点气儿,以便他们日后行事,也好心中有数。一日,刘秀下朝归来,回到内府,祭遵跟入内室,悄声问道:“大将军今日上朝,皇帝怎么说?”
刘秀一脚蹬掉朝靴,有气无力地道:“还能说什么,陛下问我,将军在府里每天做什么?”
“您如何回答?”
“我说,‘刘縯有罪,责任也有我一份。我每天习读圣贤之书,体会陛下的教诲,同时也在习学汉朝礼仪,将来也能报答陛下洪恩。’”
祭遵闻言,钦佩地点点头,一言不发,转身欲走。“弟孙留步!”刘秀突然叫道。
祭遵将迈开的一只脚收回,转身道:“大将军有何话说?”
刘秀双目泪光闪烁,叹息道:“你是我最知心的人,我的心事只有你知道。如今,我性命尚且堪忧,别的事还顾得上吗?弟孙,你可有妙计教我?”
祭遵道:“大将军除了谨言慎行,收敛锋芒,再无别的办法。依今日之言,更始君臣仍对您心存成见,百般戒备。您要想方设法使他们消除戒备之心,取得行动上的自由。属下一时之间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
刘秀感激地道:“知我者,弟孙也。现在,最让我放心不下的就是君翁和朱护军。他们都是战场上冲杀惯了的,这会儿闷在府里,说不定会惹出事来。”
祭遵答道:“请大将军放心。属下会劝慰他们的,一定不能让他们闹出事,坏了将军大计。”随后,两人又琢磨一会儿兵书,祭遵方告辞去找臧宫、朱祐二人。
送走祭遵,刘秀顿感孤独、彷徨,四顾室内,破虏大将军府的摆饰可谓奢华,可是,这一切能安慰他那颗伤痛、苦闷的心吗?他长叹一声,一只手不由自主地伸向贴身的亵衣,从衣内取出一件东西来,那是用素绢包裹的金钗。素绢,是他为兄长所服的丧色,这是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哥哥含屈而死,可是目前的情势他不能服丧挂孝。只能用方寸大小的素绢寄托自己的哀思。那把金钗是心爱的人阴丽华头上的饰物,是他们的感情信物。刘秀的目光落在小小的金钗上,转瞬间,金钗化作姿态照人的新野美女阴丽华。她淡妆艳服,手舞团扇,捕捉着彩蝶,如弱柳扶风般袅袅而来。一双美目顾盼,轻启香唇,声如珠唇玉盘,喃喃吟道: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投我以木桃,投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投我以木李,报之以琼玖,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这是新野上巳节,阴丽华以《木瓜》诗作答回赠刘秀,多么熟悉亲切的声音。刘秀双目含情,轻声呼唤着“丽华!”张开双臂扑向前去。可是,美丽的阴小姐突然不见了,面前只有两只小小的金钗。“丽华,你在哪里?你现在怎么样?”刘秀心里涌起一股从来没有过的强烈的思恋之情。“仕官当作执金吾,娶妻当得阴丽华。”这是自己当年游学长安,上巳节新野踏青时立下的宏愿。可是,起兵之后,日夜忙于战事,无暇顾及儿女私情。这时,闲居宛城,自然想起了阴丽华。
“丽华,我爱你,我要娶你!”刘秀心念甫动,突然兴奋而激动地叫出声来,是的,第一次见到阴丽华时,她还是个不谙男女之情的小女孩儿,她立下誓愿,非将军不嫁。如今的刘秀官为破虏大将军、武信侯,比起当年长安城里的执金吾,不知要尊贵几倍,以这样的身份迎娶阴丽华,也不辱没所爱的人。
这样的决定一旦形成,刘秀就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立即对门外喊道:“斯干,斯干!”
留在父城的刘斯干得知刘秀官封破虏大将军武信侯,特意赶到宛城。刘秀初到宛城,为防备更始君臣的监视,不敢随便使用仆佣,便把刘斯干留在身边,充作心腹。刘斯干听见召唤,慌忙应声而入。
“大将军有何吩咐?”
“去,把臧宫、朱祐、祭遵他们叫来,我有话说。”
“小人遵命!”
刘斯干退出去,没多大一会儿,臧官、朱祐、祭遵来到刘秀室内,三人一听说刘秀准备娶妻,都是一愣。朱祐面沉似水,轻轻叹气道:“大将军,属下要说一句冒犯您的话。长兄如父,父死守孝三年,如今,大司徒大丧没出半个月,您就……当然,属下也知道您现在的处境,不能祭奠大司徒。可是,您这个时候成婚,实在太让人寒心了。属下冒昧,请您恕罪!”说完,长跪在地。
刘秀慌忙起身,双手相搀,眼中含泪道:“好兄弟,咱们之间还有将军和属下之分吗?我这么做,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待朱祐起身,又对祭遵道:“弟孙,你明白我的用意吗?不妨给他们一个明白。”
祭遵恍然大悟似的,连忙道:“大将军超出寻常人的思维。祭遵愚钝,也被蒙蔽一时,现在方明白过来。朱护军,大将军的用意很明显,就是在大丧之内举行大婚使更始君臣放松戒备之心,以为大将军一心安享富贵,醉心于家事。就会打消顾虑,给大将军活动的自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