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秀看他举止言谈很是儒雅得体,已有几分投缘,便道:“既是同路,我们结伴而行,如何?”
严光一听,喜道:“小弟求之不得,有兄台作伴,山贼草寇谁敢欺负我们。”当下又与邓禹相互见礼。三人计议已定,准备结伴同行。刘秀看看被捆绑起来的贼人,走到跟前,伸手撕去蒙面的黑布,眼前却是一个眉青目朗的青年男子。贼人似乎很沮丧,低垂着脑袋,一句话也不说。
刘秀怒问道:“你就是官兵追捕的杀人逃犯?”
那男子抬起头,眉头一扬道:“是又怎样?你去向官方邀功领赏好了。老子皱皱眉头,不算汉子。”
刘秀冷笑道:“光天化日,公然劫掠,还如此张狂。王法加身,看你还嘴硬么。”
邓禹近前道:“刘兄,甭跟这种贼人啰嗦,交给官兵算了。”不料,严光却劝阻道:“两位且慢。我想问问这位兄弟。”说着,走到青年男子跟前,语气平和地问道:“小兄弟,你为什么年纪轻轻甘心做贼?又因何杀人,被官兵追捕?”
刘秀、邓禹见他对贼人竟有同情之心,都感大惑不解,一齐定定看着他。那青年见问,脸上闪过一丝悲愤之色,但仍倔强地道:“休要多问,今日遭擒,命该如此。请便吧!”
刘秀、邓禹见他依然顽固,顿生怒气,齐声道:“你以为我们不敢么,纵使你同党再多,朝廷还有王法呢!”
严光依然气和心平,道:“小兄弟,你既是不肯说,我们也不勉强。”说完,转向刘秀、邓禹,深深地一揖,道:“刘兄,邓贤弟,在下有一个不情之请,请两位高抬贵手,放了这位兄弟。”
“什么?放了他?”小斯干、小顺子虽然距离他们几步远,却听得一清二楚,齐声惊叫道。
刘秀、邓禹也很惊奇,含笑问道:“严兄险些遭劫,缘何反为贼人求情?”
严光解释道:“此人绝非贼类。初时只是求我一身衣衫,我不与,他才行抢。而且从他的武功,杀人劫财,并非难事。但是他没有这么做,没有妄杀人命。以我看,他必是为事所迫,不得已才行劫的。”
刘秀觉得有理,其实他也觉得这个人怎么看也不像杀人不眨眼的贼人。既然严光这么说,自己何苦为难他。于是,上前亲手解开绳子,正色道:“兄弟,不管你是不是贼人,姑且放了你。以后遇事三思而后行,再敢为非作歹,犯到我手里,不会再饶你的。”
那青年男子亲自听到严光为自己求情,见刘秀真的放了他,顿生感激之情,来不及活动一下被捆麻的手脚,便一下子跪到严光面前,感激涕零道:“小人无知,竟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请恩人受我一拜。”
严光忙双手来扶,道:“快请起来说话,不必行此大礼。”
那青年男子执意不肯,硬是给严光磕了三个响头,才站起身来。刘秀、邓禹见他情真意切,也颇为动容。
严光扶青年男子在山石上坐下。青年男子才道:“小人有眼无珠,竟不识眼前真君子。方才小人见三位是进京求学的儒生,便心生恶感,以为你们这样的官宦、富家子弟入太学、求做官,将来也大多是不问民生疾苦的贪官恶吏。因而不愿以真情相告。”
严光笑道:“进京求学也并非都为做官。刘兄、邓贤弟,你们说,是么?”刘秀见问,一时无法回答。他这次求学,就是为做官。当然不是为了盘剥、鱼肉百姓而做官。而是为了光耀门庭,不,确切地说,最强烈的愿望是为着阴丽华而做官。可是这种话如何说出口呢?因而他只是答非所问地点点头。
邓禹回答得非常利索:“小弟求学也想做官,但做官的目的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当然,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天下如无明主降世,邓禹宁肯老死穷庐,决不出仕。”
严光见他小小年纪,竟有如此抱负,禁不住赞叹道:“邓贤弟,说得好。正与愚兄不谋而合。愚兄也是抱定此旨,进京求学,并非为做官而来。如不遇明主,也愿邓贤弟一样,老死穷庐决不出仕。”
青年男子听了,感慨万千,又是一揖到地道:“小人今生有幸,得遇三位真君子。小人王常,字颜卿,颖州舞阳人。家中尚有几亩薄田。小人也有志像诸位一样进京求学,博个封妻荫子。可恨当地豪强勾结官府,强占我家田地,气死我爹我娘。小人一怒之下,夜入豪强府中,手刃仇人。被官府追捕,避祸此熊耳山中。见这位严公子路过,便想借他衣衫,改变装束,蒙混出山。不想竟冲撞了恩公。”
严光三人听到这儿,总算明白他为何专劫人衣衫。刘秀显得心情沉重,道:“王兄弟,你既有此深仇大恨,为何不告官?如今反落得被官府通缉,有家难回,有国难投。”
王常摇头苦笑道:“这位公子恐怕还不知天下黑暗,已经没有穷人说理的地方了。我要报仇只有靠自己,我要说理,只有毁掉这个黑暗的天下。”
“王兄弟是说,只有造反才是惟一的出路?”
“不造反,又能怎样!”王常郑重地点点头。刘秀有些惊异,在家时,他就经常听大哥说要起兵反莽。如今穷苦已极的百姓也有反叛之心,莫非王莽的气数真的尽了。他竭力搜集着脑海中的史籍知识,总觉得王莽尚未走到穷途未路的时候,此时反莽,必不能成功。
严光却与王常有同感,叹息道:“朝政黑暗,缘为奸诈邪,民不聊生。天下将有大乱。”说完,回身去马上取出行李中的一套衣衫,双手捧到王常跟前道:“王兄弟,你既然用得着,这身衣衫就送给你吧!”
“这……”王常感激涕零,双手接过道:“公子高义,小人不敢言谢,容当后报。”
刘秀也深为严兴所感,便关切地向王常道:“王兄弟意欲何往?山外已有官兵把守,恐不易通过。”
王常感激地道:“谢恩公厚意。小人已有去处。闻听新市人王匡、王凤兄弟英雄,结交豪俊,待机而起,小人正是去绿林山投他们,也许有条生路。至于山外那些官兵,不足为虑。小人只是不想多伤人命,才借衣衫,改装束,蒙混出山。如果真被他们识破,小人只好刀下无情了。”
刘秀见识过他的武艺,知道他说的是实话,便放了心。忙命刘斯干取过一锭银子,自己亲手捧上,送到王常手中道:“王兄弟,此去绿林山,路途遥远,山水阻隔。这些银两权作途中花费,请收下吧!”
王常双手直摆,着急地道:“恩公,这如何使得,小人怎好收你的银子?”
刘秀笑道:“王兄弟,山不转水转,你我还有相逢的时候。权且算是借的,到时候再归还在下就是。在下南阳舂陵刘秀刘文叔。”
严光也笑道:“王兄弟,人家连名姓都报了,收下吧,大不了,多还些利息于他。”
王常感恩不尽,只得收下,道:“刘公子,小人失敬了。”
四人重又叙礼,互道珍重。王常换上严光的那套儒生衣衫,藏起短刀,和三人告别之后出山而去。严光、刘秀、邓禹结伴而行,一路上,由王常而论起天下时势,俱是忧心忡忡。阳春三月的天,不再娇艳无比。驿路征尘弥漫了天空,前程茫茫,何处是归宿。京师长安不仅是天下的政治中心,也是手工业、商业中心。仅城墙就有六十多里长。城中商贾云集、店铺林立,热闹非凡。刘秀、严光、邓禹等人一入城门,便为这座宏伟的城池惊叹不止。高耸的城墙,雄伟的城门,如水的人流,似乎都在炫耀着京城的尊贵。
刘斯干眼睛哪够用,东瞧瞧,西看看,还用手摸摸城门上的硕大的门钉,嘴里一惊一乍地叫道:
“嚇,这么大的城门,比新野的五个城门都要大。”
刘秀等人也是第一次来长安,第一次见到这么宽阔的城门,对他的惊讶并不感到奇怪。周围的行人却觉得这孩子傻呼呼的好笑,都往这边看。一个衣着华贵的男子讥笑道:
“乡巴佬,没见过世面。这城墙每面都有三个城门。这道门还是小的呢。”
刘斯干一听,人家在笑话他,哪里能忍,板起小脸儿怒道:“扯淡,要这么多城门干什么,鬼才信你呢。”
那男子也不与孩子计较,骂了一声:“乡巴佬!”自顾自地走了。“呸,大地方的人都爱吹牛。”刘斯干往那人身后啐道。
刘秀怕他惹事,斥道:“斯干,不得无礼,快进城吧!”
其实,那男子并不是吹牛。长安城每面都有三个城门。刘秀他们是从东面的清明门进城的。这面城墙上还有两座城门:宣平门和坝城门,都比清明门大得多。
一行五人进了城,城里更热闹了,一路走一路看,街道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两旁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卖什么的都有,粮食、薪炭、车船、铜器、铁器、食品、牲畜、布帛、漆器、颜料。而且还有人市,专卖奴婢的市场。这些还算不上新奇,新奇的是那些穿着奇装异服的西域的商贾或使节。刘秀等人也弄不清谁是哪国人,反正一听有人叽哩呱啦地说话,就知道不是中原人。刘斯干自作聪明,以为人家也听不懂他说话,便故意骂了几句,不料竟有几个西域人懂汉话,瞪着蓝眼珠子追过来,亏他跑得快,才没惹出麻烦来。
几个人边走边看,不知不觉来到西市大街口。街口的西北角有家酒楼,客人们进进出出,生意兴隆。一阵酒香飘来,众人才感到肚子饿了,严光手指酒楼道:“反正已到京城,不必着急,咱们何不在此小酌一杯。”
刘秀、邓禹同时点头。一路上,三人已成莫逆之交,可惜还没有一块真正开心畅饮过,正好这是机会,岂可错过。
五个人向酒楼走来,店伙计一看又有生意来了,热情地上前接待。先把马匹、行李安置好,然后把他们安排到楼上临窗的雅座。大家一看周围的客人,多是儒生和富家人。知道是一家档次较高的酒店,非常满意,当即叫上酒菜,严光、邓禹、刘秀边喝酒边叙话。刘斯干、小顺子早饿坏了,反正主子宽容,这会儿甩开腮帮子,只管吃。
酒过三巡,严光放下酒杯道:“如今已到京城,不管天下时势如何变化,求得真学问才是治世济民的根本。酒后,咱们就去太学报到吧!”
邓禹道:“刘兄是皇族子弟,跟你我不一样。”
严光有些惊讶,结识刘秀这些日子,还不知道他是汉室子弟,也难怪,刘秀从不以皇族的身份自傲于人。按照当时的规定,入太学的儒生一则是当朝廷臣的子弟,二则是各郡县举荐的官宦子弟。严光、邓禹就是后者。但刘汉皇室子弟享有特权,不必由地方举荐,只需向朝廷宗室注名即可。
刘秀见严光的目光有些特别,也有些不自在,忙谦恭地道:“两位可先去太学注册,小弟去国师府刘歆处投书注名,就可入学。我们仍是同窗学友,岂不美哉?”
尽管他谦恭备至,但严光、邓禹一听到刘歆的名字,还是吃了一惊。刘歆不仅是摄皇帝王莽的国师,而且和其父刘向都是当世盛学古文经的鼻祖。天下儒生谁不知道刘歆的盛名。到底是皇族子弟,一到京城就攀上了这样的后台,寻常官宦子弟是可望不可及的。说话之间,已是酒足饭饱。三人结账下楼,到了楼下,互道珍重,分手而去。严光、邓禹去太学学宫。刘秀带着小斯干奔国师府。刘秀第一次来长安,还不知道国师府在哪儿呢。但这不难,刘歆的名字,京城无人不知,一问就知道。穿过十字路口,见前边有家铁器铺,房主正没事儿闲坐着。他正要上前打听,忽听身后有人叫道:“刘兄,请留步!”
刘秀吃了一惊,长安城内,除了严光、邓禹之外,还有谁认识自己?忙回头一看,却见一个儒生打扮的矮个男子正笑吟吟地看着自己,便惊讶道:“兄台是喊在下吗?”
“不是刘兄,还会是谁!”矮个儒生操着巴蜀口音,恭敬地道。
刘秀看他面生,不会是故旧,不解地问道:“兄台哪里人,怎么认识刘某?”
矮个儒生一脸的恭维之色,揖手道:“在下蜀郡梓潼人哀章,也是来长安求学的。刚才在刘兄隔座吃酒,因而认识刘兄。”
刘秀一听,他是这样认识自己的。看对方一脸的恭维相,恐怕别有所图。这样一想,便心生厌恶之情。但出于礼节,只得稍施一礼,道:“原来是哀公子,失敬,失敬。在下还有要事在身,告辞了!”说完抬步要步。
哀章却进前一步,讨好地道:“刘兄是去国师府吧?在下可以帮忙,给刘兄引路。”
刘秀一听,更是不快。看来他们三人在酒楼上说的话全被哀章听到。哀章这么殷勤,到底为的什么?于是他单刀直入道:“不敢有劳尊驾,哀兄有什么话尽管直说,小弟能帮忙的一定尽力而为。”
哀章一听,眉开眼笑,道:“刘兄真是爽快人,我也就真说了。小弟也是求学上进之人。大老远地来到京师就是为了进太学习经书。可惜小弟出身卑微,地方上不予举荐,入太学无门。如今已来京师数月,川资耗尽,正走投无路。求刘兄在国师公面前为小弟美言几句,让小弟也能入太学,遂了平生之志。”
刘秀半信半疑,也生了同情之心。是啊,天下有多少读书人梦想入太学攻读经书,因为太学是当时的最高学府,在太学里读几年经书出去就可以做官了。可是自己是个家道中落的皇族子弟,能否见到国师公面,尚不可知,又如何帮别人呢?因此他摇头苦笑道:“不是刘某不肯帮你,实在是人微言轻,无能为力啊!”
哀章却不肯死心,继续纠缠道:“不管怎样,刘兄总是皇族子弟,应该进得国师府,求刘兄带小弟一同进去,待见到国师公,小弟自有办法。”
刘斯干早就不耐烦了,听他啰嗦个不停,便一步抢到跟前,不客气地道:“我说你这人咋回事。想当官自己去求国师公,老拉扯我们公子干什么!”
“斯干,不得无礼。”刘秀斥道。不管怎样哀章也是来长安求学的儒生,他不想驳人家的面子,于是道:“哀兄执意要去,就随刘某一同走吧,至于能否见到国师公,全凭哀兄的造化了。”
哀章喜出望外,一拍双手道:“谢刘兄关照,小弟前面带路。”他似乎轻车熟路,也不问路人,引着刘秀主仆直往前走。
年近五旬的国师公刘歆这几天总是心神不宁,寝食难安。今儿个早上天还没亮就醒了,却把自己关在卧室里,天半晌也没出来过。大夫人周氏放心不下,不顾守门下人的阻拦,硬是推门闯了进去,关切地问道:“老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您这样不吃不喝也不是个办法呀。”
刘歆正坐在书案前研究一张天文图谶,闻听夫人说话,抬起头来,道:“夫人放心,没有什么事。”
周氏走到案前,柔声道:“老夫老妻这么多年,我还不了解老爷么。朝廷上发生了什么事让老爷日夜操心?说出来,心里的压力也许会小一点。”
刘歆看着自己的结发妻子,微微叹了口气道:“这些话只能说给夫人听,传出去会惹来杀身之祸。”“是么?”周氏吃了一惊,在丈夫身旁坐下静听下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