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汉子一听这话,心里舒服多了,又听对方称刘秀为三弟,忽然想起此行的目的忙问道:“请问兄弟,可知刘縯刘伯升其人?”
刘縯一怔,忙笑道:“在下就是刘伯升,兄台有何指教?”
“你是刘伯升?”中年汉子早已猜测到面前的人就是自己要找的刘伯升,仍惊喜不已道,“在下是安众侯刘崇族人刘德安。”
刘縯又是一怔,安众侯刘崇他当然知道,刘崇是景帝八世孙,袭安众侯。论辈份还叫刘縯为叔父。但刘崇家族世代显贵,与地位卑微的刘縯家族,形成鲜明的对比。所以,尽管刘崇的封地在南阳,两个同为皇族的家族却互不往来。今天,刘崇的族侄突然到此,肯定有重要的事情。
果然,刘德安扫视了一下四周,确信无人注意他们,才低声说道:“伯升祖父,安众侯差晚辈来,是有要紧的事跟您商量。”
原来是安众侯派他来约伯升起事的。后请来叔父刘良、舅父樊宏等商量,觉得时机尚未成熟,不参与起事。
打发走安众侯使者,刘縯便接受舅父樊宏的建议准备去长安游学,消息传出,刘嘉、刘仲也要一同去。樊夫人一寻思,都去也好,在外面兄弟间也有个照应。派谁伺候他们三个呢?樊夫人犯难了。最佳人选当然是刘宽,可是,府中上下,全靠刘宽支应着。刘家离不开他。
正在这时,听到消息的刘谡直奔樊夫人房中,毛遂自荐道:“伯母,就让侄儿一路伺候三位哥哥吧!”
樊娴都一阵心酸,她明白这个可怜的孤儿是想借这个机会去京都游学。她一把拉起刘谡满口应承道:“谡儿,伯母答应你,你就跟着三位哥哥一道去长安求学,所花费用都由我家承担。愿你以后能有出息,为祖上争光。”
刘谡感动得热泪盈眶,连着给伯母磕了三个响头。脆生生地答道:“请伯母放心,侄儿一定不负厚望,学着真本领回来见您。”计议已定,刘縯、刘嘉、刘仲、刘谡弟兄四人打点行装,做行前准备。樊宏这几天也在府中,千叮咛,万嘱咐,遇事要三思,不可莽撞。樊夫人、刘良更是语重心长,嘱咐了一遍又一遍。刘縯四人谨记在心。
眼见就到动身的这一天,刘縯突然发现少了三弟刘秀的身影。这几天,府中上下为他们团团转,宾客亲友也是你来我往前来饯行。刘縯自己也忙得脚不着地,哪里顾及三弟刘秀,但毕竟刘秀是他最放心不下的人,临到动身这一天,还是要见见他。
“三弟!你们谁看见三弟没有?”刘縯有些焦急,左顾右盼地问道。
“大哥,我……我知道三弟在哪儿。”大小姐刘黄一脸慌张,急忙答道。
刘縯一看大妹的惊慌之色,一下子明白刘秀干什么去了。顿时,心生怒火。但今天是为他们四人送行的日子,千万不能发火。否则,心疼三弟的母亲、叔父、大妹都会不高兴的。刘黄一见大哥面露怒容,低头不语,急忙讨好地说:“大哥,你别急。小妹去把三弟叫来。”
不料刘縯脸上怒容顿失,只是平静地说道:“你就说大哥临行前想见他一面。”
刘黄答应着,转身出去,直奔白水河边,过了木桥,就见刘秀正在田里除草。刘黄二话没说,拉起小弟就走,一口气把刘秀拉到刘縯面前。
此时,刘府上下及宾客亲友为刘縯送行都来了。樊娴都知道大儿子又要因小儿子近稼穑而发火,想要上前规劝,却被弟弟樊宏劝阻住。刘秀木然站在大哥面前,搓着沾满泥土的双手,他知道,大哥又要因自己近稼穑大光其火。若在平日,凭自己的伶牙俐齿肯定不会轻易服他。但今天不行,这么多人来为他送行,总得给大哥留点面子。因此,他把眼皮一耷拉专等刘縯训话。
不料,刘縯却异常温和地说道:“三弟,大哥今天要出外求学去了。大哥要学真本领,光会武艺不行。成大事者,文韬武略兼备。说到文韬,大哥自愧不如你,所以才要外出求学。”
刘秀很少听到他说话这么温和,一时激动不已,抓住刘縯的手道:“大哥,我跟你们一道去,行吗?”
刘縯总算听到一句他最高兴的话,脸上有了笑容,道:
“三弟,你愿意上进,大哥很高兴。可是你还小,等大哥游学回来,你再去,行吗?”
“行!大哥。”
刘秀爽快地答应道。大哥今天好像换了个人似的。今天这顿训斥肯定逃掉了。正当他暗自得意的时候,忽听刘縯叫道:“三弟,把你用的农具全拿过来。”
刘秀愣住了,大哥要农具做什么?难道他也要干农活。
“快呀!全给我拿过来。”刘縯再一次催促道。
刘秀望着他阴沉的脸,不敢怠慢,慌忙跑到府里拐角处,把那些耒耜等工具全抱了出来,放在大哥面前。刘縯看着地上的农具,眉角跳动了一下,伏身拿起一把耒,手上稍一用力,那把耒“啪”地一声,拦腰被折断。然后,如法炮制,将那堆农具当着刘秀的面一件件地毁掉。
刘秀亲眼看见这些心爱的工具被一件一件地毁掉,他难过极了,委屈地掉下了眼泪。他喜欢种田,喜欢春种秋收,如同他喜爱读书一样。
刘縯看着他,也有些不忍,但还是用温和的口气说道:“三弟,你就要长大了,大哥不可能天天叮嘱你。可是,不管什么时候你切记住,要成大事,有出息,切不可近稼穑。”
也许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真该给大哥一个面子。这一次,刘秀什么也没说,郑重地点点头。
交待完毕,刘縯四人与送别的亲人一一道别,然后,洒泪而别。儿子第一次离开自己身边,樊娴都顿觉心里空荡荡的。刘縯弟兄四人走后没几天,安众侯刘崇起兵反莽,进攻宛城。可是正如樊宏所料,响应者廖廖。刘崇的远房叔伯刘竦还跑到长安,向朝廷自首。结果,刘崇没攻进宛城就失败了。王莽得意忘形,感到那尊贵的天子宝座离自己更近了。
秋天,本是收获的季节,每年这个时候,田间地头早已飘荡着醉人的谷香。但是,今年天公不作美,临谷子收割时,遇上了连阴雨。白水河两岸的庄稼地里,不是稻谷零落,就是杂草丛生,一派荒芜的景象。当然也不尽然,刘秀的那块田就是例外。谷穗饱满,金浪翻滚,似乎故意向路人炫耀主人的耕作本领。田野里大小姐刘黄亲自挥耒收割成熟的稻谷。她已出落成一个漂亮的大姑娘。但却没有半点富家小姐的娇柔之美,浑身上下洋溢着庄户姑娘特有的健美之气。随着她手中镰刀的挥动,成片的金浪被割倒,整齐地摆放在田埂上,在她身旁,挥镰刀收割的还有刘秀和刘宽。十六岁的刘秀已长成翩翩少年。他收割的速度没有大姐快,但分外谨慎,生怕撒落一粒谷子。是啊,这些成熟的谷子是他亲手耕种出来的,粒粒皆辛苦,他怎么舍得浪费一粒呢。刘黄望着穗穗饱满的稻谷,不由自主地赞叹道:“三弟,方园百里,只有你方称得上种田能手。”
“那是自然。”刘秀毫无谦虚之意,边干活边得意地说,“姐,一分耕耘,一份收获,皇天怎么会忍心辜负我呢!”刘黄笑了,用镰刀一指两边的田地,道:“庄户人家,哪个不是辛勤耕种?为什么别家的稻谷收成不好?”
刘秀没有答话,不知是一心收割,还是在想别的事情,半天才开口道:“姐,今年收成不好。谷子一定很贵。咱们把谷子打下来,拉到新野去,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刘秀旁边的刘宽也赞同道:“三公子说得对。反正府里谷子够吃两年的。不如卖掉新谷子,也好补贴用度。”
刘縯弟兄四人外出游学,家中刘黄代替母亲掌管家事。她略一思忖,便答应道:“三弟,姐就依你。打下谷子,由你去卖。”
第二天,稻谷便打下来了。刘黄把三弟要去新野卖谷的事禀明母亲。樊娴都有些不放心,但儿子大了,总得飞出去。便让刘宽陪刘秀一起去。刘秀得了母亲准允,便和刘宽一起备好牛车,装上稻谷,准备动身。这时,正巧刘玄来到。听说刘秀要去新野卖谷,高兴万分,也要一道去。刘秀笑道:“玄哥,小弟是去新野卖谷,不是游山玩水,你去做啥?”
“卖谷?”刘玄忽然脸上带笑道,“对,你去卖谷,我也去卖谷。反正我家的谷子也吃不完。”
刘宽一听这位浪荡公子哥也知道为家里卖谷子,便道:“刘公子,这买卖上的事可是我们下人做的,你不怕丢了身份。况且,你老子答应了吗?”
刘玄脸色一正,斥骂道:“你懂个屁,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我刘玄今天就去吃一趟苦,明天说不定就能当上皇帝呢。文叔,等一下,我去跟我爹商量一下。”
刘玄之父刘子张与南顿令刘钦是同一曾祖父。其父刘利曾荐为苍梧太守,但到了刘子张这一代,竟没能博得一官半职。所幸苍梧太守置下万贯家产,他们也能过富足悠闲的生活。
刘子张听儿子说要去新野卖谷,心中又惊又喜。儿子一向游手好闲,从不过问家中产业经营如何。今天突然变了个人似的,也许是长大了,知道为父分忧了吧。于是,他赶紧答应,吩咐人备车装谷。刘玄却阻止道:“爹,反正文叔也要去。不如就把谷子放在他家的牛车上。我一个去就成了。”
刘子张一想,这样更省事,又有忠厚老实的刘宽、刘秀做伴,他也放心。便满口答应。
其实刘玄哪里想着去卖谷,他不过是找个借口去新野城里游玩。自刘縯走后,刘子张怕儿子在外惹事生非,对他严加看管,除了刘縯家,哪儿也不准他去。可真把刘玄憋坏了,这次总算找到一个机会。
刘秀一看刘玄真的要去卖谷,便叫刘宽换辆大车,把两家的谷子一同装车,用两头牛拉着,缓缓上路。
舂陵距新野不过几十里地,尽管牛车行走缓慢,还是赶在正午前,进了新野县城。来到谷市,刘秀、刘宽便把牛车停在路边,等着人来买谷。刘玄一心只在玩乐上,根本无心卖谷。没多大一会儿,便耐不住了,用手一拉刘秀道:“文叔,谷子就让刘宽看着,有人来买,卖了就是。咱们不如去街上看看,有没有好玩的去处。”
刘秀也是童心未泯,好容易来一趟县城,当然想游玩一番。便对刘宽道:“我跟玄哥出去转转,谷子你看着。今年收成不好,有穷苦人家来买,尽量便宜些。”
“放心吧!三公子。”刘宽答应着,却对刘玄一翻眼道:“我说花花公子,你家谷子我不卖。”
刘玄慌忙陪着笑脸,又是打躬,又是作揖求道:“老兄,拜托,拜托。只要能卖出去,贵贱都成。回来我还给你赏钱。”说完,也不管刘宽乐意不乐意,拉起刘秀就跑。
“花花公子,谁稀罕你的钱!”刘宽对着他的背道。
新野小城,除了做买卖的以外,实在没有可游玩之处,两人不过一顿饭的功夫,就把城里转了个遍。刘秀没有了兴趣。刘玄却兴趣不减,东一头,西一头地想找点有刺激的事儿做。
两人不知不觉转到南城门。刘秀正玩得没劲,忽听刘玄叫道:“文叔,你看,那么多人在做什么?”
刘秀顺着手指的方向一看,果然,城墙根下聚集了不少人,正伸长脖子看着墙上的告示。
“可能是官府张贴的告示,有什么可看的。”刘秀反应冷淡。刚进城时,他就看见城门口围着好多人在看墙上的告示。当时赶着进城卖谷,就没有停下细看。
“走,看看去。”刘玄总算找着个热闹去处,岂肯放过,拉着刘秀快步走到人群跟前。但见人们议论纷纷,有的交头交耳,有的低声谩骂,有的唉声叹气。两人不知道怎么回事,心中奇怪。因为人多,离得太远,看不清告示上写的是什么。正着急只见一个须发皆白的老汉气得胡子直翘,骂道:“这分明是掠夺民财吗!唉,世道真的要变了。”
刘秀赶紧上前,恭敬地问道:“老人家,告示上写的什么?”
白发老汉一见跟前的体面青年不像不识字的人,有些不耐烦地道:“告示上写着呢,自个儿看去。”
刘秀讨了个没趣,更迫切想看个究竟。刘玄也受不住这闷葫芦。于是两人再顾不得礼仪只管用力往人堆里挤。终于给他们挤到了告示前,刘秀仔细一看,只见那告示上赫然写着:“奉天承运假皇帝谕旨”,文中写道:
“观天下币制紊乱,无宜货殖。今废止正月刚颁行的佩饰之币和刀币,现存大钱、五铢钱姑且流通,待新币铸出,另颁钧旨诏告天下。为防止私铸和抢换货币,诏令列侯以下不得私藏黄金,送交御府,可得等值。特谕。”
刘秀看完,吃了一惊,拉起刘玄就往回跑。刘玄还没看明白,边跑边问:“文叔,到底怎么了?”
“赶快去找刘宽。”刘秀顾不上解释,只是往回飞跑。没多时,两人就回到谷市。老远就看见刘宽笑容满面地迎上来。他身后的牛车上,空空如也。谷子全卖完了。刘宽一见他们回来,就高兴地说:“两位公子,今天的谷子卖得特别顺手,价钱也高,人家根本不还价就全买去了。”
刘秀顿时泄了气,还强打精神问道:“钱呢?”
“在这儿呢,”刘宽欣喜地掏出一堆契刀币和银刀币,说道,“一共卖了三百八十多个钱,刘公子一百六十钱。”
“全完了!”
刘秀叹息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刘玄、刘宽不知道怎么回事,齐声问道:“出了什么事?”
“你们还不知道,摄皇帝王莽颁旨废止了契刀币和银刀币。这些钱没多大用处了。”
刘宽恍然大悟,怪不得今天的谷子卖得这么顺手,原来人家早得了消息,故意出高价买下的。刘玄这时候才明白刘秀急急赶回来的原因。但告示上最后一句话,他还记得,于是还抱着最后一线希望道:“文叔,告示上还说,废止的刀币还可以等值兑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