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回禅兴寺那天,我与雅子最后一次站在蜷川的坟墓前。那天,阳光很温和,暖风拂面,祈愿山依旧人群攒动,人们将刻有自己心愿的木偶挂在树枝上,然后,虔诚地跪拜。
蜷川的坟前,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束淡黄清香的野菊花。我急切地环顾四周,却发现每个经过蜷川坟墓的人的脸上有着相同的哀怜,我的心也不禁为之微微一颤。我曾劝过自己,蜷川只是去了另一个地方,他会透过迷离的云雾看清我在世间的一举一动,我不应该再为此悲伤流泪,可是泪水依旧无法控制地垂落。
我缓慢地俯下身子,轻声地说,蜷川,我要走了,因为我的路还在继续,在前方还有很多人在等我。蜷川,你在这里安静地等我,我会经常回来看望你的。别怕,你不会感到寂寞,因为,在这里还会有很多善良的人陪伴你、照顾你……
我的眼睛变得浑浊,我想轻松地向蜷川告别,可眼泪不断流下,身后传来雅子悲切的哭泣声。当我回过头,却发现,很多人已经跪拜在地,眼中噙满晶莹的泪珠,脸上挂满如同苍穹般浩瀚无边的忧伤。
返回禅兴寺的路上,雅子向我道歉,说她不应该不辞而别,更不应该没有经过我允许就将她的父亲带来见我。
我对雅子说,应该的,任何一个父母都希望自己的子女能够跟随一个会带给他们幸福的人。我对雅子说,所有的往事已经随风而去,一切将重新开始。
雅子突然哭了,好像所有的等待终于走到了尽头般欣慰而温暖,但转眼之间,她又疲惫而意味深长地说,是的,殿下,一切将重新开始,只希望,这一切来得不会太晚。我想,也许对雅子而言,这个结果的出现太过漫长,漫长得让人滋生倦意和绝望。
我们还是在相互依靠中赶路。有时候,我们会停下来站在一望无际的田野上,看落日西下,余辉照在身上如母亲抚慰般温暖惬意;有时候,雅子会冲着巍峨耸立的高山用力呐喊,然后笑容满面地回头看我,那一刻,仿佛回到了天真快乐的童年,我在雪地里奋力地奔跑,从我的身后传来玉江亲切的呼唤,我看到迎面而来的母亲温柔如水的眼睛,简单而幸福。
所以,几个月之后,当我回到琵琶湖边,当我低下头去看碧绿的湖水中自己的倒影的一刹那,有种恍如隔世的沧桑。禅兴寺外依旧人头攒动,一条蜿蜒崎岖的台阶逐渐延伸到它的寺门之边。
师父,我回来了。
宗纯,为什么还要回来,难道佛法必须在佛祖左右才能参悟?
师父,一切都是过客,禅兴寺也好,尘世也罢,佛法无处不在,佛祖只在每个人内心深处。
宗纯,听说你还带回来一名绝色女子?
师父,出家如同在家,只有先坦然接受自己的真实,才能看穿人间的虚伪,才能去拯救别人。
宗纯,你终于有所感悟。
……
华叟法师站在琵琶湖边,微笑着对我说。湖面上渔夫一家站在小舟上,他们可爱的孩子高举着双手,热情地冲我大声呼喊。我的师父对我说,宗纯,你终究有所感悟了。
我泪流满面地望着师父,时光匆匆流逝,华叟法师威严孤傲的脸上挂满苍老的痕迹,他依旧穿着色彩绚丽的僧袍,长袍在风中微微抖动。师父的眼中充满慈祥,如同当初离开之时,在他的眼底流露出热切的赞赏与期望,那种目光曾是我无穷力量的所在。我仔细地去看,却看到了在师父眼底不易觉察的淡淡忧伤与寂寞。我抬起头望着高空,飞鸟在头顶不断盘旋,炽热的太阳如同法师般寂寞孤单地悬挂在世间的顶端,我看见在它艳丽阳光的背后,有种仓皇跌落的宿命。
宗纯,明天清晨,穿上你崭新的僧袍。因为,明天,在大殿之上,我将赐你新的法名。
法师在我满心激荡中转身离开,只留下我一个人,独自站在琵琶湖边,站在细风杨柳之间,看湖水流淌,我看到渔夫淳朴的脸上挂满真挚的笑容。
晚上,来到琵琶湖边蜷川曾经居住过的破旧院落,我告诉雅子,师父明天要赐我新的法名,我告诉她,华叟法师是这个国度佛法最精深的法师,如果有一天,他应允赐你法名,就意味着,在他的眼里,你已经真正参悟,意味着你有资格去宣扬佛法,去接受信徒的朝拜,凭借佛祖的旨意为他们撒播希望的种子。
殿下,恭喜您,您终于等到了这一天,殿下……
雅子的声音中充满了喜极而泣的感动,月光下,她脸上的泪珠折射出轻柔美丽的光芒。院落里,树木在风中摇晃出破碎怪异的影子,四周寂静得如同与世隔绝。
是啊,我终于等到了这一天,这一天融合了太多太多人的期望与生命,为了等到这一天,从六岁那年起,很多人就开始为之牺牲,我不知道这是自己命中注定,还是自己在与命运抗争,但我清楚,当这一天到来,会有很多人为之泪如泉涌。只可惜,他们中的有些人永远不会知道。
我抬头望着墨蓝色的天际,仿佛看到了那张熟悉的坚定的面孔在天空之中,透过迷离的云朵向下俯视,在我抬起头的时候,他温柔如水的目光让我难过得闭上眼睛。
明天,究竟会有怎样的未来在等待自己?
第二天,天还未亮的时候我就起床,站在禅兴寺的寺门之外,黎明的曙光温柔地笼罩着大地,然而我听见寺院里响起一阵悠扬的钟声。
禅兴寺里所有的僧人在同一时刻聚集到一起,华叟法师端坐在大殿中央,身边站立着身穿华丽长袍的僧侣,他们用赞赏的眼光望着我,我看到我的养叟师兄也安静地站在师父左侧,看我的眼神却是复杂而诡异。
我缓慢地走到大殿中央,站到法师的面前,我喊着师父,然后虔诚地跪下,高大的佛像在烟雾弥漫之中仿佛露出佛祖的微笑,那种微笑让我心神宁定。
宗纯,今天我代替佛祖赐给你新的法名,师父缓慢地说,可是,为什么,你依旧穿着自己破旧的僧袍,难道你不高兴、不为之庆贺吗?要知道,这是对佛祖的不敬啊。
师父的语气有些重,严厉的声音激荡在大殿之内,我看到所有人脸上的惶恐不安,我看到养叟师兄的嘴角露出一丝冷酷的笑容。
我微微一笑,然后说,师父,修行就是为了摒弃虚荣与繁华,面对真心,心中有佛才算真正有佛。万般皆是法,投身佛门,只是让别人知道你在修行,而真正的修行只有内心知道,所以,赤身裸体或者衣衫褴褛佛祖都不会怪罪。
周围出现了令人无法预料的凝滞,而我的记忆也如同地震山裂般晃动,心空荡荡地直往下落……这件陪我出入尘世、经历岁月的僧衣上,有着我将永远无法割舍的记忆。
眼泪从我脸上滑落,无声地滴在了大殿之上。
许久之后,我听见华叟法师轻声对我说,恭喜你,宗纯,你终于彻底参悟了。忘记只会成为逃避,身处尘世,哪能不染尘埃,不如打开心门,去坦然地承受世间的悲欢离合。因为,只有身处繁华之后,才能找到你想要的答案。
华叟法师突然站起身,他的身体不住颤抖,似乎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我看见法师眼中精光四射,表情高傲而冷峻。
从此之后,你就是一休宗纯,因为,一休即五休。耳边传来华叟法师沉厚的声音,然后,我第一次看到了法师脸上出现灿烂无比的笑容。
钟声再次响起,所有的僧侣在钟声中双手合十,低声吟诵,我郑重地朝师父一拜,缓慢地站起身向着殿外走去。
一休大师,请记住,你才是我的希望,才是我所要等的人。
回过头,我看到法师眼中的泪光以及养叟师兄向我投来的怨恨的目光,仿佛针刺一般,我的心瞬间感到疼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