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个春暖花开的黄昏,我与蜷川站在禅兴寺的寺门之外,夕阳斜射,拉长了我们的影子,所有的香客已经离开,我们安静地眺望远处琵琶湖波光粼粼的水色,寺里桃花盛开,淡淡的花香弥漫在我的周围。
我对蜷川说,我打算外出游历,师父说这样才会感悟。
可是,殿下,外面处处充满危险,您呆在寺里,或许是最为安全的选择,蜷川出声劝阻我,慎重的表情显示出他在为我担忧。
我有些感动,轻声安慰蜷川,不会有事的。修行就是为了救世,不论你的佛法有多么高深,如果不走出去,总是隐居在寺庙之中,最终也是无济于事。比如我的父王,如果有一天,他能够走出自己金碧辉煌的皇宫,或许他就会清楚地知道,在他的国度里,他善良的子民还有很多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蜷川变得沉默,天色逐渐暗淡,暧昧的圆月在片片云朵的衬托下缓慢地攀升,仿佛一名婀娜多姿的美丽女子。所有的星辰都散射出自己醒目的光芒,如同雅子清澈见底的眼睛。但我不知道,在这满天星光之中,哪一颗星辰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
现在我多少有些理解华叟法师的意图了,别让佛法高不可攀,让寺院如同尘世般繁华喧闹,游走在人群的欲望与坚持之间,领悟佛法的同时也是在给绝望的人们希望,这才是真正的大成。我轻轻叹口气,像是说给蜷川讲,又仿佛是在说给自己听。我看见,明亮的月光下,通向禅兴寺的台阶蜿蜒崎岖。
宗纯,你终于有所感悟了。
身后传来华叟法师低沉的声音,回过头,我看到了月光下师父清瘦硬朗的身影,他面带微笑地朝我走来。
宗纯,如果你要远游,那就去吧。在承受过人世间的浮沉之后,你才能真正的大彻大悟!请记住,从此往后,没有人能够再为你指路,未来需要你自己去把握。
法师铿锵有力的话语,如同寺里浑厚悠长的钟声,反复激荡在我的心中,我双眼微热地注视着师父,师父深邃的眼神里充满了赞许之色。他没有再对我说什么,只是久久地看着我,然后转身走进寺院。
一时间,寺门之外又只剩下我与蜷川,仿佛法师根本未曾出现过,而刚才也不过只是自己憧憬的一个幻觉。
夜色越显凝重,星光越来越亮,寺院里的灯火燃了又熄,熄了又燃。终于,一片漆黑,只留下大殿里长明的烛光,在黑夜中赐予彷徨的心灵以温暖。
殿下,如果您已经决定,请允许我跟您一同上路,蜷川冷静地对我说。
没有来得及劝阻,蜷川已经转身沿着崎岖的台阶离开,他的步伐稳重而矫健,桀骜的背影逐渐湮没在黑暗中。
我独自一人站在寺门外,默默地注视着蜷川。为什么,自己的一生会有如此多的人为我甘心付出,并被他们称作未来的希望?如果仅仅只是因为自己体内流淌着父王纯正的血统,那么在将来,当自己垂垂暮年的时候,我又该如何去面对他们存在或是消亡的灵魂呢?
莫名地感到一股巨大的压力仓皇袭来,仿佛有座巍峨矗立的大山,压在自己脆弱的肩膀上,令我无法喘息。
离开禅兴寺的前一天晚上,我整夜未眠。
那晚,我再次进入到一个色彩缤纷的华丽梦境中,自己身穿艳丽的王服,站在一座直耸入云的高山之顶,纯白的流云在眼底轻盈飘渺,仿佛身处仙境。在我的身后传来一阵幽雅的琴声,回过头,在一棵参天的松树下,我见到了怀抱五弦琴、深情吟唱的雅子。我看到她长袖如云,缓慢摆动,无数只我无法唤出名字、羽毛绚丽的飞鸟在她的头顶不断聚集,盘旋着啼叫。雅子白色的披风缓缓飘动,我看见她脸上如樱花般灿烂的笑容。然后,雅子停止了吟唱,将五弦琴放在碧绿的草地上,微笑着朝我走过来,平静地对我说,王,我已经等您很久了。
那晚,我甜蜜而幸福地从梦中醒来,开始努力搜索自己对梦境的记忆,去怀念雅子的微笑,周围的空气中仿佛充满了雅子的气息,我泪眼婆娑地在感动中等到东方的天空变白。
天亮后,我走出寺院想离开禅兴寺的时候,遇见了养叟师兄,看到我远行的装束,养叟师兄脸上露出一丝怪异的惊诧,但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他面无表情地望着我,对我说,宗纯,一切好自为知。然后转身走向那些蜂拥朝拜的人群。
在琵琶湖边,我见到了小舟上渔夫幸福欢乐的一家,可爱的小孩在湖边玩耍,当他看到我之后便呼喊着飞快地向我奔来,渔夫的妻子在湖边的草地上编制着破损的鱼网,她温柔而羞涩地冲我微笑。渔夫裸露着上身,健壮的胸膛由于经常在阳光下劳作而显现出古铜色。他走到我的面前,双手合十,虔诚地说,大师,请一路保重!
这时,蜷川出现在远处,黑色的斗笠,黑色的披风,那把墨绿色的刀鞘紧紧地抓在他的左手之中,我仿佛回到了过去,那个瓢泼大雨的日子,蜷川走到我的面前,坚定地请求,让我带他上路。如果,在开始我就拒绝,也许他这一生就不会有如此多的哀伤吧。
蜷川说,殿下,我们上路吧。
拜别渔夫,亲吻他儿子的额头,希望留给他佛祖祝福的印记——如果,我能够给予的话。当我转头望向禅兴寺的时候,我看到了孤单站立在禅兴寺寺门外的华叟法师,他的面容遥远而模糊,但我却仿佛看见他眼中的慈悲。我突然感到了幸福,眼泪却夺眶而出,我回过头,对蜷川说,我们上路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