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叟法师答应收我为徒的那天,是我与蜷川在寺外等待的第七天,那天大雪突然停止,和煦的阳光照射大地。
华叟法师问我,宗纯,为什么还不离开?
法师问我,话语平静安详。
因为,法师,我相信终有一天您会收我为徒的。
为什么相信,难道就没想过我最终会拒绝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佛法无边,如果您不收我,这个世界就会失去希望的存在。
法师微笑着注视我,突然,他神色一变,对身边的僧人说,泼水,让他离开。
一盆冰凉刺骨的湖水迎面泼下,身边的蜷川大叫着想出手阻止,我看到他紧握住了腰间墨绿色的刀鞘,我挥手示意,蜷川的手逐渐松开,脸上呈现出痛苦的表情,额头的血管因为愤怒紧张鼓起。
冰凉的水沿着头,一滴一滴落了下来,全身被湖水打湿,瞬间传来无比刺骨的寒意,法师背对我,肩膀耸动,我发现中年僧人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
早让你离开了,现在还不快走,师父已经发火了。中年僧人幸灾乐祸地说。
我不会离开的,刀山火海或者惊涛骇浪都无法阻隔我追求佛法的信念!我坚定地说着,而后闭上眼睛,如同入禅般平静。
泼水!
耳边再次传来华叟法师苍老不带一丝情感的声音,紧接着,又一盆冰凉的湖水迎面而下,我的身体因为寒冷开始不住地颤抖,我听见身边的蜷川痛苦地劝我,殿下,我们还是走吧,离开这里!我们重新去寻找大师,殿下……
睁开眼睛,蜷川跪在我的面前,他用一只手轻轻为我擦去额头上残留的冰水,另一只手却紧握住他那墨绿色的刀,刀的一端深深插入雪地里。
殿下……
蜷川,不用为我担心,追求佛法的路上哪能一片平坦,我没事的!
泼水!
华叟法师突然大吼一声,蜷川握住刀,猛地站起身转了过去,他愤怒而威严地盯住那个手拿水盆的小和尚,小和尚惶恐地望着蜷川,手中拿着水盆不知该如何是好。
蜷川,让开,不要为难法师,该受的必须承受。我出声阻止蜷川。
可是,殿下……
别为难法师。
我看到蜷川不情愿地侧开身子,天突然暗了下来,雪花重新飘落下来,我看见远处湖面一片苍茫,我对华叟法师微笑着说,来吧,泼水!
在我闭上眼睛的一刹那,我看见那个盛满水的盆子正要泼下来,我仿佛感觉到冰冷的湖水又一次从空而降,淋遍我的全身,心中突然闪现出雅子哭泣的模样,她叫着我殿下,奋力地挡在我的面前,湖水浸湿了她的秀发。
好了,不用再泼了!华叟法师突然出声,他的声音缓慢温暖,仿佛冬天里和煦的阳光。我睁开眼睛,法师那张威严高傲的脸映入眼帘,他似乎是在对我微笑,那种微笑让我熟悉而感动。
可是,师父……中年僧人焦急地说。
宗纯,你已经过关,我答应收你为徒。华叟法师说完转身离开。中年僧人恼怒地看了我一眼,蜷川惊喜地抱住我,殿下,殿下,您听见了吗?华叟法师答应收你为徒了,殿下……
我挣扎着想站起身,去追随法师的背影,可是,一阵剧烈的眩晕袭了过来,我靠在蜷川宽阔的肩膀上,注视着法师的背影,洁白的雪花不断落下,法师的背影逐渐模糊,逐渐模糊……
从华叟法师答应收我为徒那刻起,我便开始昏迷,躺在禅兴寺的禅房里,蜷川守了我三天三夜。我记得自己仿佛是去了一个遥远又熟悉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只有欢笑,没有痛苦。蓝天上,洁白的云朵随风缓缓移动,挺拔的大树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一个笑容满面的美丽女子向我走过来,跪在地上对我温柔地说,欢迎您回来,殿下。女子的眼睛明亮清澈,脸上显出几许羞涩的神情。她轻盈地为我带路,在一座华丽的宫殿里,我再次见到了我的父王,他威严地坐在高高的王座上,我的母亲坐在他的身边,泪光闪动地注视着我。我听见父王对我说,祝贺你,孩子,今天是你的婚礼。忽然之间,整个宫殿被一片红色笼罩,乐声之中,雅子穿着艳丽的服饰向我款款走来,跪在我面前,虔诚地问我,殿下,愿意我做您的王妃吗?
当我醒来之后,我看见的却是蜷川惆怅的面孔,那种惆怅令我一生无法忘怀。蜷川告诉我,在我昏迷的时候,曾不断呼喊着雅子的名字,并且伴随着幸福的微笑。蜷川仿佛没有看到我窘迫的表情,只是无比忧伤地诉说,然后紧紧地抱住我,殿下,您能醒过来比什么都好。
两年后的一天晚上,站在满是星光的寺院里,我问华叟法师,师父,为什么当初要选择向我泼水?难道,你就不怕我真的离开?
不怕,如果你真的离开,我也不会惋惜,因为,不愿舍弃自己的人最终是无法悟佛的。师父安静地说。
我与师父并肩站立,黑色的天幕下禅兴寺里一片寂静。遥望远处,在琵琶湖的湖面上,一盏灯火若隐若现,我知道那是渔夫的小舟。夜有些深,渔夫可爱的孩子也许已经依偎在母亲的怀抱酣然入睡,而那摇曳的灯光却在黑暗中给人无限的温暖与希望。
我问师父,为什么两年以来,您既没有给我讲过经文,也没有给我取过法名?您从没有过问过有关我的情况,只是让我安静地生活在禅兴寺里,仿佛我根本不存在,仿佛我只是如同那些过往的香客。跟随您是希望您能为我指路,而不是短暂或者长久的收留,我不需要。
我的声音因为情绪激烈而变得嘶哑,我凝视着师父的脸,师父却没有立刻给我答案。他仿佛没有听见我的疑问,只是轻轻滚动手中的佛珠,安详而平静。过了很久,师父回过头,看着我,对我说,宗纯,佛法只存在于每个信徒的心里,而你已经不需要我为你讲解经文,也不用为你指路,这些都需要你自己去领悟。之所以至今没有为你取新的法名,是因为……
华叟法师盯着我的眼睛,我看到他眼里精光四射,还没有到时候,所有的一切,都早已注定,你现在需要的只是默默等候。
师父……
富裕亦如清贫,欲望终究虚幻,有法即是无法,出家如同在家。法师转身离开,一阵风吹过,卷起我的僧袍,轻柔地舞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