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孤独寂寞的时候,我会选择躲在曾经滞留过的寺院里,不愿踏出半步,我害怕面对因世间的险恶和所有人幸福的团聚所带给自己的孤独与凄凉。
从前,我的师父曾鼓励我,让我学会去世间修行历练,但我却很少听从。我以为临近佛祖的香火,跪拜在佛像的面前,去仔细聆听师父的教诲讲解,这些才是参透的惟一法则,在经历过许多事之后,现在看来,那只不过是自己想被佛法庇护的借口。
禅兴寺的门前是一池碧绿的琵琶湖,夏天湖面上荷花盛开,在荷叶间有一只小舟来回穿梭。舟上生活着渔夫的一家,他们可爱的儿子在看见我时总会露出纯真的笑容,挥着小手冲我叫喊。
站在湖边,回头望着禅兴寺里灯火通明、人群熙攘,我问蜷川,难道,这就是我所要的最终归宿?
蜷川没有回答,而我,却不禁回想起两年前,我初来禅兴寺拜华叟法师为师的情景,那个冬天,大雪弥漫了整整一个冬季。
两年前的冬天,离开母亲,我又重新踏上修行的路途,母亲在关山之顶告诉我,凭借佛法拯救那些苦难中等待的人是我今生惟一的责任,而自己,在经历了很多生离死别之后对佛法也有了些许感悟,我想我应该去禅兴寺,去找佛法高深的华叟法师,让他成为我最后的引导者。
离开母亲的时候,母亲笑容满面地为我送别,看着母亲开心的笑容,我却有了莫名的哀伤,也许自己是世间最不孝的儿子,年复一年,我都从没有在逐渐苍老的母亲身边陪伴她,自此一别,不知道相见又是哪天?玉江站在我面前,泪流满面地抚摸我的额头,她哽咽着。我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去往禅兴寺的路上,仍然是我与蜷川两人。大雪纷飞,这年的冬天比往常寒冷了许多,银白色的大地纯净得如同雅子的眼眸,仿佛雅子在我耳边呼喊我,我无比悲伤地问蜷川,知不知道雅子现在在哪里?是否还会被武士们骚扰,为了生活而怀抱一把五弦琴孤单地穿梭于京都的大街小巷?
蜷川听见我的话,表情凝滞,无奈地摇摇头。蜷川很少会有这种表情,在我面前,他从没露出过一丝悲伤与绝望,他坚定的表情曾是我无限力量的源泉。所以,当我一触及到蜷川的悲哀时,我突然觉得,当初赶走雅子,或许是自己今生一个无法弥补的错误。
余下的日子里,我与蜷川很少交谈,忧愁如同纷纷扬扬的大雪,笼罩住我们,我们只是疯狂地赶路,住宿,然后继续赶路。冬天的寒风呼啸着从我们身边刮过,雪花弥漫了我们的双眼,身体在寒冷中不住发抖,我却在风雪中热泪盈眶,无法抑制。
蜷川再次对我说,殿下,请相信,无论何时,我都与您同在,除非,有一天……
蜷川看着我的眼睛,我看到了他眼中瞬间消失的痛苦,我死去。
我默默无语,我清楚每个人都会在某一天离开这个世界,离开自己的亲人,如同熟睡之后,进入梦境中另一个没有界限的世界,永远不会醒过来。无论谁都无法逃避,只是我希望,蜷川的梦境不会出现我的影子。
两年前的冬天,在风雪交加的一天,我与蜷川来到了禅兴寺山下的琵琶湖边,冬天的琵琶湖上冻结了一层晶莹的薄冰,在湖面的小舟上,我第一次看见那个顽皮的孩子,穿着厚厚的棉衣,他的脸蛋红扑扑的,挥动着戴有黄色兽皮手套的手冲我大声呐喊,突然间我感到快乐极了。我微笑着注视着那个小孩,我看到他的母亲从船舱里走出来,在小舟上向我弯腰示意。
当时,我对蜷川说,其实快乐也很简单,看见别人幸福甜美,自己就会感到快乐。
蜷川笑了,说,殿下,那是您太过善良,孩子还太天真,他并不懂得什么是痛苦,而世间的痛苦您并没有全部经历。在这个世界,在这个时刻还有很多人身处水火之中,他们会为了明天的食物而辛苦劳作,会为了死去的亲人痛哭流涕……所以,这些人都需要您去抚慰与拯救。
蜷川说完,开始沉默,如同一尊石像,我轻微地叹息着,转身踏上了通往禅兴寺的崎岖台阶,一步一步。
我站在禅兴寺的寺门之外,毅然扣响了通往佛法的铁环,一阵浑厚的钟声瞬间响起,辽远的天空中,荡起无边的回音。
伴随着钟声,一名僧人打开了寺门,他伸出头,看见我,上下打量,然后问我,师父,你是……
双手合十,我恭敬地对他说,大师,我是来拜师的,想跟华叟法师学习佛法。
师父,请回吧。华叟法师不会收你做弟子的,你还是走吧。
僧人准备关起寺门,我连忙说,大师,请代为通报,就说西金寺的宗纯前来拜师,拜托了。
好吧,你等着,僧人很不情愿地关上寺门,一切又恢复平静。
殿下,不是说高僧都德高望重,乐道好施吗?为什么华叟法师还要拒人于千里之外?蜷川问我,一脸的愤愤不平。
我对蜷川说,这只是法师考验门徒的方式,只有如此,才能验出你对佛法是否真有诚心。
蜷川迷惑地摇摇头,而后转身沿着台阶下山,站在湖边远远地看着我。
许久之后,门被再次打开,几个僧人鱼贯而出,那为首的僧人却正是参见清水观音寺朝拜的时候,我曾询问过的傲慢冷漠的中年僧人,依旧是考究的长袍与一副不可一世的傲慢表情。
师兄,就是他,自称是西金寺的宗纯,来向师父拜师学法,替我传话的僧人指着我恭敬地对中年僧人说。
哦?原来是你,你这个小和尚,还要向我师父学习佛法?别痴心妄想了,快走吧。
中年僧人仰天大笑。
大师……,我对中年僧人说,我是很虔诚地来找华叟法师的,我知道他佛法高深,虽然,对于佛法,我只是一知半解,但这并不能作为拒绝我的理由。
中年僧人突然停止了大笑,阴狠地对我说,好吧,既然你不死心,那么你就在这里等吧。不过,我告诉你,师父让我传话给你,他是不会收你为徒的。
中年僧人拂袖而去,身边的僧人关起了沉重的寺门,一只乌鸦从我头顶飞过,雪花不由大了起来。
不知何时,蜷川已经站到了我身后,蜷川劝我,殿下,回去吧,您怎么能受这样的委屈?
蜷川,你走吧,追求佛法怎么可以为这点挫折就选择放弃?如果现在放弃,我又如何对得起我的父王母亲、我的师父们以及你和雅子呢?
我双腿盘起,坐在禅兴寺门外的一侧,在飞扬的雪花中等待,我不知道这个等待会有多久,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一个月,又或者我永远都无法进入这个象征高深佛法的寺院。但我别无选择,只能等待。
蜷川一言不发地站在我的身边,这么多年以来他一直坚定固执地陪伴我。雪花飘落在我们的头顶、衣襟,寒风刺骨,我与蜷川安静地等待。
连续几天,我们就这样等着,白天,禅兴寺会大开寺门,几名僧人清扫寺前的积雪,然后,众多的香客来到这里参拜佛祖。有几次,华叟法师走了出来,身后跟着那名中年僧人,但是,华叟法师并没有看我一眼,只是如同在清水观音寺朝拜讲解佛法完毕后,与我擦身而过。夜里,远处的湖面上一片沉寂,四周陷入让人窒息的安静。
湖面小舟里的渔夫会在我们饥饿的时候拿来热的食物。他的眼神善良和蔼,仿佛在告诉我千万不要放弃。有一次,他可爱的儿子跑出小舟,跑到我的身边,如我一样双腿盘坐,雪花洒在他身上,他大声欢笑,一时间,整个世界温暖如春。
等待的日子很漫长,蜷川却从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烦躁,几年后,当我成为华叟大师的弟子后,在一个樱花盛开的季节,我问蜷川,为什么当初你没有绝望过?
因为殿下,您没有绝望。蜷川微笑着说。无比强烈的暖流涌遍全身,我感到莫大的慰藉。然而,当初等待的结果如果只是一场空,我又该如何去面对蜷川那双充满希望的眼睛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