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独自站在关山的最高峰,仰望天空,一只白色的云雀掠过我的头顶,然后消失在天的尽头,风徐徐地吹,我的僧袍在风中猎猎作响,时间在这一刻变得缓慢而温暖。选择一个人来到关山,与其说是思考,不如说是逃避,因为我总无法忘记很多熟悉的充满希望的脸,无法忘记他们对我真诚的请求,而自己,除了感到恐慌的压力之外,心乱如麻。
远离尘世的纷扰,没有富贵贫贱、佛法与皇权的纠缠,也不再是宗纯或者殿下,站在关山之中,笼罩在飘渺的云雾之间,仿佛有些明白生命的取舍与归宿,但终究无法割弃责任。
母亲请求我,让我坚持别选择放弃,那种触动内心的感觉仿佛很多年前,站在安国寺外,她要我凭借佛法去拯救那些原本属于我的子民,一样的恳切,总让我无法忍心辜负,而蜷川坚定的跟随,雅子炽热的眼神以及那些生存在痛苦与贫穷之中无辜的子民,都似乎成为自己坚持下去的理由。像外法师说,生命就是承受,而不是一味选择逃避,命运的车轮不断转动,一切皆是定数。而我又该如何去接受和面对?
关山的夜很冷,身体在夜风中不断发抖,内心却始终无法平静,没有边际的天幕上出现谦翁法师苍老的脸,他翕动的嘴唇仿佛想要告诉我未来的方向,但我清楚,法师不会再为我指路。我感觉自己很疲倦,好想安静地睡去,永远不要醒过来,没有悲伤与忧愁。佛法说,修行就得遗忘,就得冷静而包容地理解生死,但自己无法真正做到,我想,我终究还是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当自己快乐的时候我会笑,当自己悲伤的时候我会哭,我会为了无论什么原因消亡的生命而哀悼,会为了因我而死的武士农夫苍白的脸遗恨终身,以及那对曾经偎依着死去的恋人而心痛。日子一天又一天地流逝,与母亲的七日之约就要到来,而我又能给她什么样的答案呢?
我对母亲说,娘……
十几年后,我万念俱灰无所顾忌地开口喊母亲娘,我说,娘,如果现在我将死去该多好,娘,死去后就不会再有人为我伤心流泪,死去后自己就不会再有烦恼与欲望,会真正地与佛祖靠近,而且不会孤单,因为在天的另一端有很多人在等我,谦翁法师、无辜的农夫、黑衣武士以及那些死去的子民……
孩子……在关山脚下的湖泊边,迎着风,湖水反射出秋季煦暖的阳光,蒙上高贵而神秘色彩的母亲喊我孩子,她的声音轻柔得如同天边的白云。
孩子,倘若现在死去就能解脱一切,那么,二十多年前,你的父王就不会让我远离他,来到偏僻的山村等待你的降生,以保全你的生命。如果你以为自己现在死去就没有了烦恼,而你身边的人从此也就能真正快乐,我、玉江、蜷川、六岁那年为你死去的中年男子以及你曾经的师父们就不会让你辛苦地修行佛法。一切因你而起,也只能由你结束,不管以后,你是否能够重新成为这个国度的王,但在你的身体中却终究流淌着这个国度里最为纯正的皇族血统,是万民心目中的希望。如果,你现在就悄然死去,那些数十年来守候希望的人们在知道自己守候的不过是个无法实现的幻梦,你说,他们会快乐吗?
母亲的话,如同尖锐的银针,一针一针刺进我整个心扉与灵魂,全身感到一阵彻底的冰冷。我颤抖着,内心激起惊涛骇浪,突然明白自己依旧在逃避,苦思七天之后,我依旧是个彻底的逃避者。
我无言地垂下头,站在母亲面前,湖水倒影出我们的身影,波动着恍惚的情绪。
我知道你无法忘记,你会为自己身为佛门中人但依旧会悲伤会哭泣、会快乐会心跳而感到内疚,你无法彻底割断尘缘,无法摆脱内心的欲望与佛法的纠缠;你想努力冲破双重的束缚,但每次你都会失败。所以,你累了,你觉得自己根本无法实现用佛的法力去拯救你的子民,你不配成为他们心目中的希望,于是,你想彻底解脱,因为,你无法冷静地面对那一双双期望的眼神,你无法冷静地面对自己惭愧而无力的内心。
孩子,请相信我,你只是在路上,所有的一切需要你用一生去领悟。一种信念,当你只是单纯地去维护与监守,而不是想凭借它得到世俗的东西,你最终会得到精神的解脱,领悟其中的真谛。在这个世间,存在着太多虚假的面孔,存在太多虚伪的微笑,存在太多悲伤的心灵,而这些都需要你去戳破与拯救,请记住,这是你一生的责任。
我注视着母亲,内心的波澜开始平息,如同疾风骤雨之后,湖面渐渐平静。在母亲的帮助下,我仿佛获得了重生,我轻松地微笑着,却发现,当母亲看到我的笑容后泪流满面。
殿下……母亲泪流满面地请求我,请您坚强地走下去,因为,您才是我们未来真正的希望,所有的人们都在等待您的拯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