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拜结束后,在人群簇拥中,华叟大师以及其他众多的法师鱼贯走出,那个我曾询问过的中年僧人紧跟在法师们的身后,与我擦肩而过的时候,他的眼神在我身上停顿了一下,然后傲慢地离去。
像外法师最后一个独自走出大殿,落寞消瘦的样子让我心如刀割,法师看到我,走到我的面前,对我说,师父,你来了?
像外法师平静地喊我师父,仿佛我们之间只不过是有着一面之缘的人,而今萍水相逢般平静,我双手合十,轻声说,是我,大师,我等您很久了。
像外法师注视我,眼睛深处还是流露出一丝淡淡的喜悦,几年前那个还是孩童的周建,现在已经逐渐长大,时间恍惚,在佛的召唤下,我们再次相遇。法师与我沉默无语,有风吹过,我看见法师苍白的胡须随风飘扬,长袍在风中呼啸。法师安静地望着我,玉江站在我的一侧,我看到她已经泪流满面,雅子与蜷川站在观音寺的寺门外,望着我们这里,笔直的身躯显示出年轻的活力。
我喊道,大师……
然后眼泪就不断流下,泣不成声。
像外法师默默地望着我,问道,师父,为什么要哭,你很伤悲吗?
我沉重地点点头。
师父,身入佛门,为什么还要悲伤?
大师,经历太多,佛法也不能够让我忘记。
如同多年之前,像外法师缓慢地说,师父,当你不再去想自己是否已经参透,你就真正参透了。
然后,像外法师不再说话,只是无限爱怜地看着我,他的目光里包含着太多复杂的感情。悲伤的气氛越来越重,在空旷的观音寺,我突然毫无顾忌地放声痛哭。不知道为什么,只感觉自己在像外法师深邃的目光中,悲伤会无法掩饰地涌上心头,往事一幕一幕出现在脑海,而那些已经死去的人无辜的表情,让我心痛不已。潜意识里,不管何种原因,我总认为他们的死都是自己所为。
我的身体缓慢下滑,我俯在地上对像外法师说,大师,请您为我指路。
法师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向山下走去,从我身边经过时,脚步也没有停顿。我猛地抬起头,大师,难道我这一生对佛法的参悟都要沾染别人的鲜血吗?如果真是那样,我宁愿自己死去。
泪水模糊中,我看见像外法师身体一颤,然后他停顿下来,缓慢地转过身,忧伤地看着我。
师父,人生注定得学会放弃,去自然地面对时世变迁,沧海桑田。失去,即意味着你有更为值得追求的东西,而无论谁,命运都已安排,即使没有你的出现,他们也有死亡与重生,欢乐与悲伤。作为你,世间的希望,你应该习惯死亡与鲜血,应该淡化欢乐与哀伤。而你未来的路,也只能靠你自己去把握追寻。
殿下,请您珍重,因为,您是他们未来的希望,是他们心中真正的王。
我听见像外法师悲怆地说着,他的身影被落日拉得很长很长。
离开清水镇之前,我对雅子说,你还是离开我吧,跟随我,只有危险与灾难。
雅子第一次没有哭泣,只是平静地注视我,然后跪在地上,对我说,殿下,请您坚强些,我会再来找您的,请相信我,我的生命与您同在!
雅子坚定的表情让我无法怀疑与拒绝,我缓慢地点点头,不知道该说出怎样的离别话语,我看着雅子站起来,然后转身离开,我看见她明亮的眼中闪烁着如霞光般艳丽的色彩,身体却在不住地颤抖。
耳边回荡起那晚客栈中雅子与玉江悲切的对话,心中泛起阵阵涟漪,但挽留的话终究没有说出口。
我问蜷川,让雅子离开究竟是对是错,一个孤单美丽的年轻女子在这样的世间独自飘零,又会有怎样的结果?
蜷川没有回答,只是望着雅子远去的背影,眼里流露出莫名的哀伤。
也许,离开才是她最好的选择,不知何时,玉江已经站在我的身后。
或许,离开正是她最好的选择。
殿下,我们回家吧。
我们,回家吧。
几天后,当我站在儿时的院落前,感觉记忆真切而遥远,仿佛年华并未流逝,而自己也并没有离开,仍然是那个无忧无虑在田野快乐地奔跑的孩子,仍然偎依在母亲的怀抱里,因为那些灵巧精致的饰物而高兴。可惜,多年过去,遁入空门,也就意味着我将与尘世脱离。我环视四周,感觉陌生而又熟悉。
殿下,进去吧,夫人还在里面等您呢,身后的蜷川提醒我。
玉江为我打开院门,院子里干净简单,几座有些破旧的屋子,我知道其中一座屋子里住着我日渐老去的母亲。六岁的时候,我被迫从这里离开,十几年之后,我又重新回到这里,发现命运其实就是不断轮回,遇见或者错过,一切皆是定数。蜷川跟在我的身后,回过头,我轻声对蜷川说,这里,就是我尘世中的家。
我知道,殿下!蜷川点点头。
夫人,我们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