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当我醒来的时候，天空已经发白，清晨的阳光透过客房的窗棂洒在地板上，想站起身，却发觉四肢软弱无力，听见门外有人轻声喊我，殿下，您起了吗？
是蜷川，我忙起床走出客房，打开门，映入眼帘的却是躺在走廊上染满血迹的年轻伙计与客栈老板。伙计的胸前有条狭长但很深的刀痕，伤口颜色暗红，血早已流干。他的眼睛睁得很大，苍茫而且空洞，从他的眼睛深处，我看到了他临死之前巨大的恐慌。客栈老板的身体仰躺在伙计的腿上，他的脖子上有条纤细但足以致命的伤痕，细如发丝，我想他也应该为蜷川所杀，因为，只有蜷川才能挥舞出如此精妙的刀法。
抬起头，我看到蜷川满脸严肃，一手拿着墨绿色的刀鞘，一手紧握着锋利的战刀，战刀因为沾染血迹的原因，发出刺眼的光芒。玉江与雅子并排站在蜷川的身后，注视我，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仿佛没有死尸的存在。
为什么要杀他们？我问蜷川。
因为他们要杀您，我的殿下。
你怎么知道他们要杀我？
殿下，您看……
蜷川弯下身子，用手撩起伙计的长襟，在他的腰间悬挂一块金黄色的铜牌，蜷川取下腰牌，恭敬地递给我，我看到在铜牌上面写着四个刺眼的大字：足利死士！
然后我看到蜷川揭起客栈老板的长袍，在他的腰间悬挂有同样代表身份的铜牌。
我仿佛明白了一切，指着手中的铜牌，我问蜷川：这是什么？
他们都是足利义持所豢养的死士杀手，这批人享受着比普通武士更好的待遇，当然，是在他们还活在这个世界的时候。一旦他们接到足利义持布置的任务后，就意味着他们的生命即将走到终点。每项任务的完成都必须在付出巨大代价的基础上才有希望，而付出生命是他们惟一的选择，因为他们完不成任务回去也是死。这批死士比别的武士更难对付，因为，他们总是身处暗处而且不断乔装变化。甚至，很多时候，您根本无法分清他们到底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蜷川，他们不就是两名男子，一名年轻，一名苍老吗？
我看到蜷川的脸上闪过一丝冷笑，他将手伸向伙计的脸，用力撕扯。然后，我看到了一副精致的面具下有张清秀美丽的脸，这个伙计竟然是名年轻的女子，她大大的眼睛盯着我，紧缩的眉头显出无比的恐惧与哀伤，那种忧伤让我的心为之一颤。
站在一旁默不做声的雅子开始流泪，渐渐抽泣起来，在玉江的眼中也有着同样晶莹的泪光闪动。
而那名年老的老板也并非真正的老人，他相貌英俊，年纪很轻，他的头仰望着死去的女子，从他的眼中射出无限的怜惜。我想，在他们活着的时候，他们应该是一对真心相爱的恋人。
闭上眼睛，泪水缓慢滑落，寒冷从脚底瞬间布满全身，许久之后，我对蜷川说，把他们葬在一起。
我看到雅子眼中透出无限感激之情，玉江抹去自己眼角的泪痕，一言不发地缓缓离开。
蜷川，你怎么知道他们要在夜晚杀我？
因为有人提醒。
谁？
不知道，半夜里，有一道身影从我窗前滑过，我被惊醒，然后就再也没有了睡意。所以，在天快亮的时候，发现了他们要刺杀您，殿下。
我能想像得出，蜷川杀死那两名年轻死士时的情景，无论谁，只要蜷川没有倒下，都逃脱不了他那迅猛战刀所带来的致命一击。
你没看清楚提醒你的是什么人吗？
没有，但我能肯定，是个女人。
朝拜开始的时候，我们四人刚好到达山顶。观音寺的大殿里烟雾缭绕，坐满了佛法高深的大师以及他们众多的弟子。在人群，我见到了落寞的像外法师，他又苍老了许多，独自一人坐在观音寺大殿的一角。在大殿最中央，坐着一位眉目慈祥、白发须眉的法师，他清瘦的身躯被裹在一件华丽的长袍中，显得冷峻而威严。
下面，我们请第一次参加朝拜的华叟大师为我们讲法，一位坐在他身边的和尚恭敬卑谦地说。
难道，他就是整个国度里最高傲严厉，佛法最为高深的华叟大师，我轻声问身边一位服饰华丽的中年僧人，听见我的问话，他缓慢地转过头，傲慢地上下打量我，过了一会儿，才不屑地对我说，是啊，当然是。难道你不认识他吗？他就是华叟大师。
身旁的蜷川显然被中年僧人的傲慢激怒了，他奋力地想迈前几步，被我制止了，玉江与雅子面带愠色，冷眼旁观佛门中的盛典。
我的心不觉有些冰凉，佛门盛会也不过只是名利的争奇斗艳。转身走出大殿，大殿外聚集了许多等待朝拜讲法完毕的信徒，虽然没有身遁佛门，但他们还是在等待大师们出来能为自己指出一条希望的未来之路，他们虔诚地跪在殿外，安静的场面让我有些迷惑，佛法的真谛究竟在哪里？
大殿外阳光明媚，我们站着，如同那些虔诚的信徒，安静地等待朝拜的结束。本打算立即离去，冥冥中，却仿佛听见了谦翁法师的呼唤，听见他在世间的另一端喊我，宗纯，难道现在你就要放弃？仿佛看到谦翁法师苍老的面孔充满无限的惋惜，所以我决定，在朝拜结束，与像外法师见过一面后再离开。
因为发生了死士事件，雅子与玉江越发沉默，自始至终，她们都是眉头紧蹙，我清楚她们是在为我担心，上山之前，雅子曾劝我别去参加朝拜，她害怕朝拜时可能还有更多更危险的暗流在等我，我没有听从。像外法师说得对，命运的车轮不断转动，很多事情都需要去面对，而不是一味逃避。一切皆是定数，我别无选择，只有坚定地走下去，直到走不动为止。无论足利义持会布下怎样的陷阱，我只能去承受，真正令我难过的是那些为我而死的人，难道，自己的出现不是带给他们生活的希望，而是无法逃脱的死亡？
如果真是那样，我情愿自己去死。天空飘下一片落叶，轻盈地滑落，如同人的生命，起伏不定。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