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一行四人起程前往清水观音寺，每年的这个时候，那里都会云集众多高僧传法论道，谦翁法师在身体安康的时候，也曾前去参加。但是自从我来到西金寺跟随师父后，因为身体每况愈下，已经让他无法承受路途的颠簸，法师就只能让我独自前去聆听。我曾因为担心师父的身体，打算不再参加，想留下来陪伴他，师父总会生气地告诉我：宗纯，修行的前提是聆听大师的讲解，而清水观音寺一年一度的朝拜是不可多得的机会，怎么能够不去呢？
去年的这个时候，我曾在清水观音寺的大殿内看到过像外法师，他坐在众多僧袍华丽的高僧之中，显得孤寂而落寞。像外法师比我离开时又苍老了许多，雪白的胡须已经超过胸口，当像外法师在人群之中发现我时，他的眼睛突然一亮，嘴唇翕动，似乎有话要说。但从朝拜开始到结束，我们都没有说过一句话，混乱的人群迷乱了我的双眼，当我再次发现像外法师的时候，我只看到了他渐渐离去的背影。
我希望今年的朝拜可以再次遇见像外法师，除了思念之外，我想请他为我指明未来的方向，如果有缘的话。
前往清水观音寺的路上，我的心情低沉得如同地震过后下陷的平地，上面布满巨大裂痕，尽管我怀着遇见像外法师的希望，但这个希望却有些过分的渺茫。
因为以前有过足利武士的突袭，一路上，蜷川小心而且谨慎，尽管有些疲倦，但是他的眼睛却始终如鹰隼般流露出无法隐藏的沉着与冷静。或许对于蜷川而言，危机四伏的生活才适合他，才不至于让他丧失本质。
玉江也变得小心谨慎，而她所有的小心几乎全部是针对雅子，很显然，玉江还未完全信任雅子。有时候，看到雅子无辜忧伤的眼睛，我会感到心如刀割，但我并没有出言阻止玉江，我想时间总能给予大家最好的解释，何况，玉江这样做也是为了我的安全。
几天后，天快黑的时候，我们四人来到清水镇。这是一座规模不大的小镇子，因为每年度的观音寺朝拜而名声鹊起。行走在古朴的街道上，两边是稀落的店铺，偶尔从里面传出喧哗嬉闹的声音，我回过头，发现雅子显得疲倦不堪。
我对蜷川说，找家客栈休息，明天我们上山。
蜷川点点头，然后迅速地往前奔去，很快，他又出现在我们面前，仿佛根本不曾离开过。蜷川对我说，殿下，那边有家客栈。
客栈很普通，简单干净，客栈里只有一个年轻清秀的伙计和一名老态龙钟的老板。当我们走进客栈的时候，老板靠在柜台的一边，似乎是在睡觉，客栈里人很少，看来生意很清淡。年轻的伙计微笑着看着我们进来，我发现当他看到雅子时，脸上出现惊讶的表情，但随后又恢复自然，很殷勤地招待我们，问我们是吃饭，还是投宿。蜷川说住宿，要四间客房。
要三间！身后的玉江突然沉稳地纠正，语气不容反驳。
蜷川看看玉江，又望望我，伙计不知所措地站立着，雅子的脸色很平静，客栈老板依旧埋头熟睡，并没有被惊醒。
我轻微地点点头，我清楚玉江作此决定的目的，蜷川沉声地对伙计说，要三间客房。
伙计发出轻快的喊声，随后带领我们上了客栈的二楼。
楼上的客房几乎全部空闲，玉江与雅子走进其中一间，蜷川对我说，早点休息，殿下。然后进了另一间。一时间，客栈又重新恢复安静，我无奈地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
天色越来越晚，我却睡意全无，尽管身体已经累得快要虚脱，头痛得厉害，但是，思想却活跃得如同脱疆的野马，在没有目的地游走。想到自己，经过十几年的修行，仍旧是一无所成，而能够指引我的师父也离我而去，不禁感慨万千。突然间分外怀念起谦翁法师，怀念起自己在西金寺的日子，没有忧虑地生活，清贫而单纯，在竹林间与雅子沉默地相伴，雅子离开时，冲我一笑，笑容温暖而灿烂。
我站起身，打开房门，沿着楼上的走廊，我决定去夜晚的清水小街走走。
经过玉江与雅子房间的时候，却隐约听到里面的对话。
雅子，你不能和殿下在一起！
不，我要和殿下在一起，我一定要！
为什么！
因为，我爱他！
雅子，你……不可以……你绝对不可以爱上殿下！
我瞬间感到眩晕，仿佛整个天地开始剧烈地旋转。仓皇之中，我急促而小心地转身返回客房，在我离开之时，我听见雅子痛哭流涕地对玉江说，我一定会给您一个满意的交代。
而后，就再也没有听见什么。
躺在坚硬的木板上，思绪凌乱不堪。雅子爱我，我应该早知道，从她坚定的目光与温柔的眼神之中，我应该早明白这一切。然而，身遁空门，我又该如何坦然地向她解释呢？忘却了佛法的教诲，自己竟然无端地记恨起足利义满，如果没有他的迫害，也许今生我将不会沿着现在的轨迹前行。
至于新的足利将军，足利义持，将会采取怎样的方式对待自己？我不知道自己究竟能给自己，或者给别人怎样的未来。
双手抱膝，倚靠着冰凉的墙壁，泪流满面中，我听见自己轻声说，母亲，我该如何选择？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