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谦翁法师去世后的一个上午,玉江虔诚地跪在我面前,对我说着,殿下,请让我带您回家。
那一刻,我仿佛重新找到了自己的归属。我急忙朝玉江走去,扶起她,然后俯在她的肩膀上失声痛哭。
我问玉江,为什么你会在这个时刻来找我?
玉江和以前一样,轻轻抚摸着我的额头,说,殿下,夫人告诉我,是您该回家的时候了。
我仰望着天空,天幕中仿佛隐射出母亲那张慈祥的面容,心湖不由得激荡起微波。后来,在回家的路上,玉江告诉我,我的母亲在听说谦翁法师过世的消息后,便嘱咐她起程来找我。我问玉江,母亲她还好吗?玉江顿时神色忧伤,两行清泪从她的脸上缓缓滑下。
我决定先去清水镇的观音寺参加完一年一度的朝拜后,再回家看我的母亲。我说,路途艰险,蜷川与雅子先回京都吧。蜷川迟疑了片刻,然后坚定地挺起身体,胸膛起伏不已,对我说,殿下,无论走到哪里,我的生命与您同在。我看到了玉江满意的笑容,而当我转身去看雅子的时候,却发现她忧伤的眼里满是晶莹剔透的泪珠。
出发前的晚上,躺在床上,我辗转反侧,大脑清醒得让人痛苦,仿佛有把熊熊燃烧的烈火在炙烤着自己,谦翁法师慈祥的笑容,软弱无力的身体,口吐鲜血的痛苦表情……所有的一切反复交替出现,沉重得让人窒息,我站起身,走出禅房。
西金寺的夜晚如往常一样安静祥和,我记得,在无法安然入睡时,我就会独自走出寺外,站在竹林间,怀念过去。当我转身走进寺院时,师父的禅房里总会亮着微弱但格外温暖的烛光,当我经过师父禅房的时候,从里面总会传出同样缓慢而清醒的话语:宗纯,为何还不休息?声音浑厚,充满关爱,没有一丝责备。望着摇曳的灯火,听见师父的询问,总会在心底流淌着巨大幸福。因为我清楚,在这样的夜晚,在这座破旧的寺院之内,还有一个人与我同在,在关切地问我,为何还不入睡。而现在,法师的禅房黑暗紧闭,也许从此之后,禅房将永远不会再被开启,而我再也无法聆听到师父那关爱的声音。
站在寺院里,抬头望着墨蓝的苍穹,今晚的月亮已被大片的乌云遮蔽,只散射出稀疏的光亮,繁多的星际也不见了踪影。
恍惚之间,我仿佛又听见了法师的询问,听见他关切温暖地问我,宗纯,为何还不入睡。我猛地回过头,却看到雅子满脸担忧的神色。
殿下,为何还不入睡?
心微微有些疼,我问雅子,你怎么也没有睡?
殿下,为什么您不让我伴您左右?难道,雅子惹您不开心了吗?殿下,请您千万别再丢弃我,我希望,今生能与您同在。
还来不及阻拦,雅子已经长跪在我的面前,秀发铺地,我看到她的身体因为哭泣而不断颤抖。
我搀扶起雅子,认真地告诉她,前途险阻,未来飘渺不定,雅子,每个人的希望只会存在于自己的内心。
不!殿下,从遇见您到再见您,殿下,您已注定是雅子今生的希望!
雅子的眼中放射出热烈奇异的神色,让我的心莫名地跳动,我握着雅子的臂膀,雅子却将整个身体倒入我的怀中,一时间我忘记了自己的存在,只是用心体会此间的温柔。我听见雅子在我耳边轻轻地说,殿下,请别抛弃我,今生,请让我与您同在。
离开西金寺的时候,蜷川问我,寺院内已经空无一人,该如何处置?
破旧的寺院呈现出一片灰蒙的景象,我告诉蜷川,将寺门紧闭,等待有缘人来此开启。我想,也许很多年之后,我会在梦境中来到这里寻找曾经失落的时光。穿行在寺外的竹海,我随手摘下一片翠绿的竹叶放入怀中,希望能将它永远保留,作为曾经来过的纪念。
蜷川紧跟在我的身后,寸步不离。玉江偷偷望着雅子,曾小声问我,殿下,您知道雅子是什么人?为什么会让她跟我们一同上路?玉江提醒我,殿下,路途危险,而雅子的存在只会增加您的危险。
我理解玉江的担忧,她满脸的关切让我感动不已,我微笑着安慰她,玉江,相遇即是有缘,佛祖告诉我,希望我能够带更多的人上路,而我的母亲也曾要求我,让我用佛的法力去拯救那些曾经属于我的子民。
听到我的回答,玉江仿佛还有话说,但终没有说出口,只是无奈地摇摇头。
自始至终,雅子都跟在队伍的最后,在她的眼中不断闪过惶恐。我不觉叹息,世间的人,总出于保护自己,而去隔离别人,不知道这种方式是对还是错。但我坚信,只要不断参悟佛法,就一定能找到我想要的答案,而现在,自己又该去哪里继续寻找呢?
不觉一片迷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