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国之“一休”传奇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节    下一章

第一部分
收我为徒那天
作者 : 付良举


  蜷川七兵卫是在谦翁法师正式收我为徒那天离开的,离开我,去京都。蜷川告诉我,那里才是他的天下,只有隐身于京都的繁华里,出没于那些行行色色的人群之中,才能让他继续保持敏捷清醒而且不觉孤独,佛门的肃静只会令他更加感觉寂寞消沉。我清楚,蜷川其实也是寂寞的,如我一样,只是选择排遣的方式不同罢了。

  蜷川离开的那天,天空突然下起倾盆大雨,乌云如同一张无边无际的黑色华盖,遮天蔽日。冰凉的雨滴如同断线的珍珠顺着我们的衣襟滚落,蜷川头戴黑色的斗笠,下面是他英俊的脸,蜷川黑色的披风被雨淋湿,但他依旧倔强而挺拔地站在雨中注视着我。

  殿下,您已找到您所要找的人,佛门净地,容不得我这种人,所以,我要走了。

  蜷川的脸上闪过无以明状的悲伤,他继续说,但是,我会在您需要的时候出现在您的面前,因为,您就是我的希望,我的生命与您同在。

  望着蜷川,我难过得一言不发。尽管相处不久,但那种安定的感觉一路上让我感到欣慰。

  殿下,请您相信,当您需要我的时候,我会在第一时间出现在您的面前。殿下,我会经常来看您的,远离了您,却接近了天皇陛下,我说过,只有具有纯正皇族血统的人才配真正拥有我们蜷川家族的优秀武士。

  蜷川抬起头,无比真诚地说。

  蜷川转过身,缓慢离开,我望着蜷川坚定而沉重的背影,逐渐缩小,直至模糊。我记起蜷川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时也是迈着同样的步伐,当他听到我的拒绝后,脸上显出极大的痛苦。还有他挥舞战刀时,那自信温暖的笑容。一转眼,时光喧嚣而又恍惚地流过,分别却未约而至。

  蜷川的背影隐没在竹林深处,天突然完全暗了下来。

  殿下,请您珍重,因为,您是我们未来的希望。

  

  离开安国寺,来到西金寺,从一个端点到达另一个端点,在种种死亡之后,我又重新过上平静的生活,一日如同一日,时光重复滚动。每天,我都会在师父谦翁法师的指引下,伴随着沉厚悠扬的钟声修行。空闲时间,如同当年站立在安国寺外的山顶上看花开花落一般,我习惯独自一人穿梭于西金寺外茂密葱绿的竹海间,若是夏天,我会安静地注视蝴蝶翩翩起舞;若是冬天,四周寂静无声,我会仰起头,任凭凌乱的雪花洒在自己脸上,缓缓融化。

  因为谦翁法师的孤傲,他拒绝接受任何施舍与捐助,致使西金寺过分的清贫,寺院里只有师父与我还在固执地坚守佛法。在我到来之前,师兄们已经全部离开了,从此之后,也不可能再有师弟,因为师父年老衰弱的身体已经不允许他再授受弟子。缺少了人群的热闹与欢笑,孤独与思念成为我惟一的安慰。夜里,站在西金寺外的竹林间,我会忧伤但却幸福地思念着以前每一个在自己生命中出现过的人。谦翁法师已经熟睡,万籁俱静,风轻轻穿行,寒意袭来,我用双手用力地抱紧身体,却感觉热泪不断流淌。

  像外法师在做什么?是否也在同样的夜晚独自呆坐在大殿之中,面对昏暗摇曳的烛光,轻声朗诵佛法。或者,轻轻抚摸一个被噩梦纠缠的小和尚的额头,如同几年前抚摸自己那样,轻轻地安慰着,孩子,过去的已经成为历史,而每个人注定要在磨难中长大。母亲是否也在同样的长夜中,对着窗外的月亮,泪流满面,还有玉江,她是否还在呼喊着我,叫着殿下……太多的思念需要回忆,而回忆带给自己的不是快乐,只有无比的悲伤以及对佛祖的内疚。

  谦翁师父说,只要心不觉得寂寞,人就不会觉得悲伤,十七岁的时候我离开像外法师,来到西金寺,追随谦翁法师为的就是感悟佛法的真谛,可是几年之后的现在,我却突然发现,辛苦找寻的结果是距离佛法越近人就越发迷茫。我很怕黑夜的来临,因为,迷离的梦魇会在入睡的时刻出现,往事一幕紧接一幕重新出现在记忆中,紧迫的速度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所以,许多安静的夜晚,我都会选择站在西金寺外的竹海里,凭借身体的寒冷来抵御思念的侵袭。

  谦翁法师说,只要真的放下,人才不会孤寂。我想告诉他,师父,我是真的想放下。是的,我真的想放下,我一次又一次努力压制自己,坐在佛像面前,用力忘记,但记忆如同顽皮的精灵,你越要忘记,它越深刻。我无法忘记在安国寺十一年的时光,与像外法师并肩站立在寺外山的顶端看花开花落;无法忘记十七岁那年,赶往西金寺的路途,为我死去农夫的面孔以及他的妻子悲哀的请求;无法忘记雅子那如湖水般清澈见底的眼神……修行在继续,而我却只能在记忆中徘徊。

  我无奈沮丧地告诉谦翁法师,我说,师父,也许出家对我而言只是命运无情地捉弄,像外法师的断言也只是个善意的错误。今生我注定与佛无缘,因为,自己无法彻底忘记。

  谦翁法师听到我的话后,疲惫地合上双眼,说,宗纯,有缘即是无缘,无缘即是有缘,你又何必强求呢?请记住,你现在还只是在路上。

  

  宗纯是谦翁法师为我起的新法名,从拜师完毕的那一天起,师父就开始叫我宗纯。在最初的日子,每当谦翁法师叫我宗纯的时候,我都会泪如雨下,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悲伤什么,虽然名字改变了,但我仍然是我,周建从此不复存在,抛弃了名字,并没有遗弃记忆。我不明白师父的意图,也不明白名字中无穷的含义,我想,师父或许是希望我能够坚定地沿着追寻的路走下去。

  夏天的黄昏,我站在竹海中,柔和的夕阳沿着竹林的缝隙穿梭而过,影子斑斑点点,竹叶在风中左右摇摆,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一只云雀迎着夕阳,上升,而后,猛烈俯冲,不断高亢地鸣叫。

  谦翁法师独自在寺院破陋的大殿里打坐,年老的师父已经无法过久地走动,从十七岁我走进西金寺的那一瞬起,师父的身体就在我的注视中一天天变得衰弱无力,而我却无能为力。有时候我会暗自叹息,连指引自己修行佛法的师父都无法帮助,倘若真有那么一天,当我站在人群涌动的顶端,我又该如何去拯救我的子民呢?尽管,每个人从出生就意味最终有一天要面对自己生命的终结,但是,每个人却都是抱有希望地生活,人一旦有了希望就能微笑。

  法师经常微笑着问我,宗纯,跟我修行感觉苦吧?

  我摇摇头,如同一个没有长大的孩子。

  法师看到我摇头,总会从容地大笑,伴随着一阵激烈的咳嗽,可是,在你之前,已经有很多人离开了。

  我觉得格外难过,作为佛法的宣扬者,每个人都希望自己的身边会跟随众多的修行者,尤其是在自己年老的时候。我想出言劝慰师父,但当我抬起头,看到的却是谦翁法师祥和平静的面孔,没有一丝哀伤。

  法师仿佛猜透了我的心思,说,修行就意味着磨难,承受得住才能够继续。宗纯,我等你很久了,因为,你才是我的希望。

  谦翁法师微笑着说,他的笑容让我突然分外怀念起蜷川,怀念他跪在地上,无比真诚告诉我,殿下,您就是我们未来的希望。
内蒙古人民出版社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节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