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雅子,谢谢大师救我。离开客栈时,年轻女子怀抱着五弦琴,略微羞涩地望着我,纯真清澈的眼睛里流露出的感激浓烈得让我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除了母亲与玉江,寺院生活使我接触的女子少之又少,尽管,许多身披法衣的人在佛的背后大都过着荒糜奢侈的生活,这也是他们追求佛法的惟一目的。可是,在某种信仰被人肆意利用的时候,却无疑需要更多人去坚持与守护。
我微微点头,我不知道她是否发现了我的局促不安。蜷川冷冷地站在一边,警惕地注视着过往的行人,他说,殿下,我们要上路了。我不明白谨慎的蜷川为什么要当着外人面还称我殿下,名叫雅子的女子在听到“殿下”这个字眼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我对她说,一路保重。然后与蜷川一前一后,往京都城外走去。
我回过头,发现雅子站立在街道的中央,遥望着我们的背影,久久不曾离去。
殿下,为什么您要救她?蜷川在出京城的路上问我。
因为,我是他们的希望。
殿下,您的身份尊贵,难道就为了一个女子而甘愿让自己身临险境?
所有善良的人都是佛的子民,都应该受到它的庇护。
可是,殿下……
出了京都,站在一望无际的田野上,蜷川焦急地对我说,可是,这样会让您越来越危险,而您是我们未来的王。
那么,我问蜷川,你为什么当他们的面喊我殿下呢?
我不希望我们未来的王在别人面前遮掩自己,我希望您不暴露自己,但暴露了就应该受到应有的尊敬。因为,您是我们未来的王,我不想让您受到半点委屈!
迎着风,蜷川神情激扬地说,他的情绪似乎有些莫明的亢奋,头发在风中不断翻腾,他一手下垂,一手因为激动而紧握自己的刀,挺拔地站在我的面前。
我的情绪也被眼前的蜷川所感染,未来的王?我突然记起自己在离开安国寺时,像外法师也曾双手合十,庄严地对我说过同样的话语。我不明白法师为什么也要喊我殿下,喊我王,在他的心中,尽管我身上流淌着最为纯正的血统,但应该抛弃对王位的幻想,执着地去追求佛法的精妙才对。
也许,只有了参透了佛法才能解开自己心中的疑团,我对蜷川说,该起程了。
蜷川跪在我面前,满脸坚定地说,殿下,请相信我,您一定不会遇到任何危险,因为,我的生命与您同在。
当天晚上,我与蜷川投宿到一家普通的农舍,农舍的主人是一对年轻夫妇,他们有一个可爱的孩子。当我们出现在他们的面前说要借宿时,男主人的脸上闪过片刻的疑虑,但很快便同意了。
屋里与很多的家庭一样,简单贫穷,主人拿出最好的食物热情地招待我们,可爱的孩子在熟悉之后爬到我的怀中,抚摸我光滑的头顶。
男主人告诉我,从此往西,再有一天的行程就可到达我们要去的地方,西金寺。那里住着一位贫困苍老但佛法高深的法师,听说他很少外出化缘,拒绝接受别人的施舍,他的徒弟走了一个又一个,全都因为无法忍受清贫艰难的生活。
男主人疑惑地问我,师父,和尚不化缘,这可真是奇怪,难怪没人跟他念佛诵经呢。我对男主人的疑问没有作任何解释,只是继续拍打小孩,看起来,他有些困了,浑圆的小脸埋在我的怀中熟睡。她的母亲走过来抱走他,随即,男主人安排我与蜷川在一间简陋的房间里睡觉,男主人为自己的贫困感到有些内疚。
临睡前,蜷川告诉我,殿下,我有种不详的预感,似乎今晚有什么事要发生。
你是指这对夫妇?
不知道,不过,请您放心,我会更加小心的。
蜷川将自己墨绿色的战刀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屋外的星光很耀眼,但却显得有些莫名的诡异。
夜很深,望着天花板,我却没有一丝睡意,我突然想起了雅子那双清澈的眼睛。
就在我快要完全沉睡的时候,农舍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嘈杂声,我听见农夫在与什么人说话。
蜷川一跃而起,抓住身旁的刀,然后,他轻声地叮嘱我说,殿下,无论发生什么情况,请您千万不要出来。
蜷川闪出屋门,透过屋子狭小的窗棂,我看到了外面的情景,一群武士,高举着自己锋利的战刀,杀气腾腾,为首的正是客栈里我见过的一个,我一下子明白了一切,迅速地走出小屋,来到院子里。
果然是在这里,我就说他们跑不远的,敢伤我们的人,你们是活得不耐烦了,那个曾客栈里见过的武士大声叫嚷着。我看到在他的身后,农夫被一位武士牢牢抓住,他奋力挣扎,但没有任何作用。不知何时,农妇也出现在庭院里,她哭泣着跪在地上,哀求武士们放掉自己无辜的丈夫,从屋里传出小孩惊恐凄凉的哭喊,一声接着一声。我看到蜷川冷静地背对我站在院子的中央,夜风将他的披风轻轻撩起,已是酷暑,但我却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你们要干什么?
殿下,您怎么出来了?
发现我也到了庭院,蜷川略微有些责备,他用手握紧自己的刀,准备随时给予武士致命一击。
我们要做什么?小和尚,你真不明白,还是装糊涂?别以为自己有个随从就真以为自己是活佛了,谁都想拯救。好大胆子,敢伤我们的人,挡我们的乐趣,今天,我看你怎么救他,武士狠狠盯住农夫,和救你自己!
寒意越来越重,渐渐笼罩我的身体,眼里满是农夫充满恐惧的面容,耳边不断响起农妇凄惨地哭喊,大师,求求您,救救我的丈夫,求您了。
请你们放了他,我跟你们走!
殿下……
蜷川说着,他的眼睛因为愤怒而变得异常血红,黑色的披风融入墨色的夜晚。
你当然要跟我们走,为首的武士傲慢而阴狠地说,至于他,武士将自己明晃晃的刀贴近农夫的喉咙,则必须死!
话音刚落,鲜红的血液一泻而出,农夫睁大的眼睛缓缓变得呆滞,农妇尖叫一声便昏倒在地。我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得厉害,仿佛有熊熊的烈火在焚烧自己。
我看到蜷川如蓄势待发的利箭一般在同一时刻射了出去,他那锋利宽阔的战刀开始在空中回旋飞舞。武士们不断倒下,他们的鲜血染红了整个院落。
为什么……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仰望满天星光,我大声问自己,月色缭绕,天幕中仿佛出现母亲期望的眼神,殿下,请你用佛法去拯救你的子民,因为你是他们的希望。
殿下,该如何处置他?蜷川走到我的面前说。
看到满地尸体,血流成河,为首的武士俯在地上,脸色惨白但却狰狞道:有种就杀了我,我们足利武士,不胜则死。
蜷川,放了他吧。我疲倦地要求蜷川。
蜷川转过身看着那个武士,他大喊道,有种就杀了我,你杀了我,足利家族不会放过你的。
你真的要死?蜷川用自己沙哑的声音问道。
那个武士突然疯了似的,你到底是谁,你不是人,你简直是魔鬼,我从没有见过这样快的刀法,像凌厉的闪电。告诉我,你究竟是谁。
我——是——蜷川七兵卫!
一阵刀光闪过,为首的武士安静地躺在地上,他没有闭上的眼睛瞪得好大,里面充满着难以置信的恐惧。
天渐渐亮了起来,蜷川望着我,农妇醒了过来,然后扑在丈夫的身上,持续的哭泣已经令她的嗓音变得干涩而模糊。我默不做声,我不知道该如何去安慰她,这一路上,为自己死去的人太多太多,我有些迷惑,难道佛法真的要用鲜血去祭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