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安国寺的时候,蜷川问我,殿下,您还会回来吗?
站在山脚下,望着直入云霄的高山,山顶上的安国寺隐隐约约,那里面有着自己十一年的记忆,我没有回答蜷川,因为我并不知道他想要的答案是什么。
西金寺位于安国寺以西,步行需要十多天的时间。我与蜷川必须经过京都繁华喧嚣的街道,穿过许多贫穷而且破败的村落。十七岁,在一位年轻武士的陪伴下,为了寻找佛法的真谛,我匆匆上路。
我问蜷川,跟着自己这样四处游走,对未来谁都没有把握,你不后悔吗?
不,殿下……蜷川剑眉上扬,一脸坚定地说,殿下,您就是我未来的希望。
黄昏,我与蜷川来到繁华似锦、歌舞升平的京都。繁华的街道上,身穿艳服但却面带忧愁的女人在招揽客人,一群群手拿战刀的武士趾高气扬,卑微的老人用破旧的碗乞讨,淘气的孩子坐在路边观察来往的行人……
对于京都的记忆我总是忽明忽暗,如同安国寺大殿里浮动的烛光,尽管只来过这里一次,但是,因为充满贫困与富裕的鲜明对比,我对京都的印象竟刻骨铭心。多年后,当我再次来到这里,景象依然,时光在此似乎止步不前,人们没有多少变化,一样在暗淡的城市里沉浮挣扎。
一进城门,我与蜷川沿着正街缓慢前行,蜷川安静地跟在身后,与我保持三尺距离。过往的行人都在注视着我们,他们只是疑惑,一个年轻的僧侣后面为什么跟着一位英气逼人的年轻武士。
当我们经过长街中央十字岔口的时候,蜷川跟上来,紧挨着我说,殿下,那边通往皇宫,天皇陛下就住在里面。
我停下脚步,沿着蜷川指示的方向抬头望去,长街尽头隐约出现一片富丽堂皇的金色建筑,拥有无上权利的父王就住在里面。我能想像出,父王经常会在内心孤寂时,站在高高的城楼上,面带笑容地注视着他的子民。
稍微停顿之后,我们继续前行。
长街的尽头,有一间装饰简朴的客栈,悬挂在客栈两边的灯笼发出微弱的光芒,我这才发现,天色已晚。
殿下,不如今晚在此安歇,明天再继续赶路吧。
我点点头。
走进客栈,小二非常热情地招呼我们,他的笑容灿烂得让人迷惘,我想,这也许是他谋生的手段。
那天晚上,我们要了二楼两间紧挨着的房间,蜷川离开我时,对我说,殿下,我就在您的旁边。然后掩上门出去了。房间的陈设极为简单,但却干净,很清净幽雅。打开窗户,凉风习习,远处就是那座宏伟的金黄色的建筑,那里面住着我的父亲,这个国度的王。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脑海里不断浮现出过去的画面,柔和的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间穿行而过,映射在地板上。从来没有与父王这样接近过,在同一座城市,我仿佛听见父王在轻声地召唤我,孩子,欢迎你的归来。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境中,乐声齐鸣,载歌载舞,我独自一人来到了皇宫,我的父王在众人的簇拥下迎接我,他抱住我,我可以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所有人齐声高呼。当我正要向父王跪拜的时候,突然狂风乍起,从人群中涌出许多黑衣武士,高举着锋利的战刀,向我猛扑过来,人们四处闪避。我的父王在人群中挣扎着向我靠近,但却越来越远,他无奈悲伤的眼神让人心痛。这时,一个高大的男子出现在我的面前,奋力厮杀着保护我离去,在一座高山的脚下,鲜血浸湿他的披风,他指着山的顶端,满怀希望地对我说,殿下,那里才是您最终的归宿……
钟声响起的时候,我醒了过来。
深夜的客栈安静无声,月光依旧柔和地照射下来,坐在床上,我的眼泪不断流下。
父王,您过得好吗?父王,我该怎么办?
当我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阳光照在脸上,温暖而祥和。推开房门,蜷川已经站在门外等我了,楼下的大厅人来人往,热闹非常。
殿下,昨晚睡得可好?
我点点头,与蜷川走进大厅。大厅里放着六张木制桌子,最中央的一桌坐着一名神态威严的中年人,腰间挂着一只翠绿的玉佩,左手小指上戴有一枚嵌有蓝色宝石的戒指。在他旁边的桌上是一对年轻的情侣,他们相互依偎着。在最角落的桌子上,四五名年轻的武士,大声喧哗着喝酒,他们的面前摆满了丰盛的菜肴,店小二谦卑地站在一旁伺候,一名年轻的女子在为他们歌唱。那名女子衣着虽然朴素,容貌却清秀美丽。她一边抚着怀中的五弦琴,一边唱出动听的歌声,她的脸上露出无限的沧桑与忧愁。
我与蜷川坐在临窗的那一桌,抬起头就能清晰地看见武士们肆意欢笑的脸和那名抚琴的女子。我们要了两碗素面,蜷川的左手始终紧握着他的刀,不曾放松过。
对面武士的叫喊声越来越高,无所忌惮。我看见其中的一名武士摇晃着走到年轻女子面前,他的笑容邪恶,手掌伸向女子的胸部,女子恐惧地躲闪,眼中满是哀求。
这是我再一次目睹武士的暴行,脑海里立即反射出六岁那年被追杀的情景,一股彻骨的巨痛涌上心头,母亲告诉我,让我用佛的法力去拯救我的子民,虽然,现在对于佛法只是一知半解,可是,身体中流淌的血液促使我,使我无法漠视不管。因为,我是他们的希望。
站起身,我打算上前制止武士,蜷川拉住我的手,低声对我说,殿下,请别……我们还要上路,我的责任是保护您的安全,我不想……
我只是忧伤地看着蜷川,蜷川话没有说完,就松开我的手,低下头,开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刀。
我径直走向对面的武士,身后传来蜷川稳健的脚步声,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坦然。
对面的武士继续发出刺耳的笑声,夹杂着年轻女子的哀求,如同六岁那年玉江的哀求,武士们根本没有料想到有人敢阻止他们,当我走到他们跟前,一名武士发现了我,但只是稍稍停顿了一下,露出轻蔑的笑容,然后将一杯酒缓慢地送入口中。我让自己保持冷静,淡漠地对眼前的武士说,请你们放开她。
所有的武士笑得更加猖狂,一个和尚,一个小和尚,其中一个武士对身边的同伴说,一个和尚竟然敢要求我们?
请你们放开她。我保持同样的语调说,我的冷静让所有人停止了喧哗。武士们吃惊地望着我,其中一个正要抽出自己的配刀,但被另一个制止了,歌唱的女子停止了哀求,挂有泪痕的脸最初抱有希望地看着我,但很快变得黯淡绝望,在这个武士当道的朝代,我清楚佛法在人们心中的地位。店小二紧张地跑过来,妄图阻止我,师父,师父,面吃完了就赶快走吧,别多事了。
是你刚才对大爷说,让我们放过她的?
一个武士傲慢地问我,脸上肌肉反复抖动。
请你们放开她。
还真是个不怕死的和尚,你也不打听打听,在京都谁敢管老子们的事!今天就算给你一个教训。武士抽出手中锋利的刀,用力地向我挥过来,生命在他眼里轻若草芥。
我闭上眼睛,安静地站立着,双手合十,父王,难道,这就是您英勇无畏的武士吗?我听见从年轻女子的口中发出凄厉的尖叫声,紧接着是一名男子痛苦的呻吟,我听见所有的武士大声呼喊,你是什么人?仿佛时光回转到六岁那年,我能想像得出武士们脸上诧异而恐惧的表情。
殿下,您没事吧?
我清楚,蜷川出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