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问像外法师,出家之人,身边留有护卫是否是种罪过?
周建,只要心已出家,身形出家或在家都无所谓。
我问法师,什么是心已出家,什么是身形在家出家?
周建,倘若现在给你继承王位的机会,你会如何选择?
我……师父,我不知道。
所以,你才更应该去远行去感受。
像外法师笑而不语,我迷惑地站在原地,不远处,蜷川七兵卫背对我们站立着,宽阔的肩膀让我感到莫名的塌实。
离开安国寺的前一天晚上,与蜷川七兵卫站在寺院里,夜色很美,风将蜷川的黑色披风吹得猎猎作响。
殿下,在想什么?
蜷川七兵卫,为什么你不去做一个上阵杀敌的武士,却甘愿跟随我这个小和尚?日后你一定能成为将军的!
因为您是我们未来的王,我有责任帮助您。
蜷川七兵卫,我已经不再是殿下了,我只是个普通的小和尚,已经失去了继承王位的资格。
不,殿下,在我的心中,您永远都是我们伟大的王,只有您,才能带给人们希望。
可是……
殿下,使命在身,您终究无法推卸。
我看着蜷川七兵卫,他的脸因为激动而放射出一种奇异的光彩,他伸出手臂,指着遥远的星空,说,殿下,无论前路有多困难,我们,都不能轻言放弃,不是吗?
月色将蜷川七兵卫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表情充满希望。如同山下村落里的农夫,只要充满希望,人就有继续努力的勇气。
那晚,蜷川七兵卫告诉我关于他的事,他的父亲也是名优秀的武士,很受天皇陛下的器重,拥有令人景仰的功勋,在他的身上流淌着最坚忍不屈的血液,他厌倦现在武士家族奢侈糜烂的生活,不愿与之同流合污。
殿下,知道吗?我从小就下定决心要做一名像我父亲那样伟大的武士,所以,我决定追随您,殿下,只有身体里流淌皇族血液的人才有资格拥有我们蜷川家族的武士。
蜷川七兵卫坚定自豪地说,他的自信让我感到惭愧,我身上虽然流着父王的血液,但是,我并不能如父王当年给他的父亲显赫功勋那样,也给他荣耀与地位。我沉默着转身离开,我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蜷川那张让我感动的脸。
晚上,在梦里我见到了我的父王,我问他,我该怎么去做?
无论在何时何地,无论你能否执掌这个国家,在所有人的心中,你才是他们真正的王,因为你是我惟一的儿子。
父亲的容貌模糊不清,但他的话语,却久久没有停息,一遍又一遍激荡在我的脑海中。
我挣扎着起来,却发觉自己,早已流下两行清泪。
离开安国寺的早晨,我起得很早,当我推开房门走进大殿时,蜷川已经站在那里静静等待了,他已经收拾好一切,一副出行的打扮。蜷川看见我出来,迎上前,说,殿下,我们起程吧。
我没有出声,拿起一把破旧的扫帚,开始清扫寺院里散落的树叶,为寺院厨房里的水缸挑满清水,擦完大殿光滑的地板,在佛像面前郑重拜别……在我做这些事的时候,蜷川始终默默地跟在我的左右,他没有出声要求帮我完成,只是偶尔提醒我,殿下,路很滑,请您小心。
做完所有的事情,我站在寺院的中央,环视四周熟悉的事物,一股无法抑制的悲伤涌上心头,眼泪缓缓滑落。
周建,人生总会反复离别,聚散、生死……谁都无法避免,命运的车轮转动至此,只希望佛祖保佑。
身后响起像外法师的声音,回过头,我看见给我指路、陪伴着我的师父就在眼前,但今朝一别,何时才能重逢?
师父……我轻声地喊他,却发现,声音已经哽咽。
像外法师看着我,说,往此以西的西金寺,有你应该称做师父的人在等你。去吧,周建,希望你能坚强地走下去。
我泣不成声地跪倒在地,虔诚地对着法师跪拜离别,蜷川对法师跪下说,感谢您,这十一年来对殿下的照顾与引导,请您放心,有我在殿下身边,殿下一定平安无事。
周建,起程吧。法师苍老的声音在空中盘旋,这一刻,他显得安详而平静。站起身,朝寺外走去,蜷川跟在我身后,我听见他坚定的脚步声,寺里钟声响彻整个天空,如同十一年前在山脚下,我所听到的一样浑厚而悠长。
殿下……
转过头,我看见像外法师已经跪在地上,双手合十,殿下,请您一定要坚强地走下去,因为,佛法无边,因为,您才是我们心目中真正的王。
一时间,风轻云淡,天地在这一刻变得缓慢,直至,凝滞不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