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我想好了，走，只是为了更好的留。
留什么？
留住对佛的感应。站在师父的禅房里，我对师父说。
听见我的回答，法师缓缓地睁开双眼，然后，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
周建，你终于想明白了！法师满脸微笑地说。
我说，是的，师父，我想明白了，您说得对，离开是为了更好地参悟佛法，但是……
但是什么？法师平静地问我。
但是，我在心中还是割舍不下您，以及在安国寺里曾经有过的时光。
话音刚落，师父的神情变得黯然，我们沉默地注视着对方。总以为十一年的日子只是一段不断重复的苍白时光，当真的要离别的时候，才发现原来有那么多令人怀念的情景：偷吃师父的蜂蜜，打破足利将军珍贵瓷器时师父那布满忧愁的脸，以及离开足利府时师父轻松的笑容……所有的一切，如同回旋的风车，一圈一圈地转动。
留恋是因为你无法忘记，而忘记需要修行与历练，当你到该忘记的时候，自然就会忘记，勉强只能适得其反，师父说完，接着入定般的沉默。我不知所措地站立，不知道自己是该选择离开，还是该继续等待。
周建，去吧，勇敢地去承受，因为，今生你注定与佛有缘，因为，佛法无边。
当天晚上，我站在安国寺的寺院里，正值夏季，星光格外灿烂。离别越来越近，师父告诉我，安国寺以西的西金寺，那里有我所要寻找的人。但此时我却分外思念起我的母亲和玉江，十五岁那年见面的情景在脑海中不断浮现，望着深蓝色的天空，我小声念着母亲和玉江的名字，我仿佛看见她们在天幕中冲我微笑，却一闪即逝。
我在即将离开安国寺的时候与玉江见了一面。
玉江是偷偷跑出来找我的，当她看到我后，双腿跪地，然后抬起头，她问我，殿下，您还好吗？
玉江自然地称呼我殿下，她的呼唤勾起了我的回忆，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身上有着纯正的皇族血统。
我没有阻止玉江称我殿下，不是对王位的奢望，只是在她的称呼声中，一股暖流会涌遍全身，让人感动。
玉江，你怎么来了？我的母亲呢？她还好吗？
殿下，夫人一切都好，只是，每晚总会对着佛像流泪，殿下，您还好吗？两年未见，夫人接到像外法师的信，说您即将远行，殿下……
玉江俯倒在地，她柔顺的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秀丽的脸。我平静地对玉江说，别难过，离开是为了更好地参透佛法。师父说，佛的信徒应该不断地历练。况且，我的母亲要我用佛法去拯救天下的子民。
可是，殿下……玉江仰着头，满脸泪光地说，前路不吉凶未卜，而您，却是我们未来的王。
玉江，我永远不会再成为王了！我突然粗暴地出声打断玉江，命运已然如此，谁又有能力去扭转乾坤呢？我缓慢地说，玉江，我已经皈依佛门，请相信，佛法无边。
不！殿下，您是，您还有机会，只要您想成为未来的王，天皇陛下一定会答应您，因为，您是他惟一的儿子，因为，我们会帮助您的。
玉江仰起头，坚定地望着我，她炽热的眼神让我有些慌乱，她的话让我心潮澎湃，我突然感觉眼前金光四射，仿佛看到成为王之后的自己，站在京都皇宫高大坚固的城楼上，底下是数以万计的臣民，与铠甲乌黑、骑在骏马上高举明亮战刀的武士一起高呼我的名字。我的母亲微笑着对我说，王，您是我们这个国度有史以来最为伟大的王。我漂亮的皇后温柔地望着我，她深情的目光让我痴迷……
我完全沉醉于对王的幻想之中，完全忘记了自己十一年的修行，我看着玉江，差点将对王的向往脱口而出。这时，脑海中突然如闪电般掠过像外法师苍老的脸：周建，今生你注定与佛有缘。我的母亲也在远方注视我，说，周建，请用佛的旨意去拯救曾经属于你的子民。
额头涔出冰凉的汗水，我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恢复平静后，低头发现玉江充满疑惑的脸，她根本想不到，刚才那瞬间，我曾交替过多少种念头，我对玉江说，玉江，你回去吧，我不可能再成为王了。这一生，我要做的只是用佛法去拯救我的子民，请你相信，佛法无边。
一朵雪白的花瓣随风吹过，我伸出手，它缓缓地落在我的手心，天色突然变得暗沉，远处乌云密布，雷声隐鸣，夏天的雷雨说到就到，如同世事的难料。
好吧，殿下，也许您现在还未想清楚。玉江站起身，擦掉脸上的泪痕，但是，有一个人，您必须见见，并且允许他跟随您，因为，前路吉凶未卜，而您是我们未来的王。
玉江侧着身体，她没有等待我的回答，就冲着远处喊道：蜷川七兵卫，出来吧，出来拜见我们未来的王。玉江的喊声惊动了栖息在树枝上的乌鸦，它们扇动着翅膀，呱呱地叫着。
在我的视野里，出现了一个人的身影，他从远处缓慢地朝我走来，他的步伐缓慢而沉稳，他神情俊朗，上仰的嘴角显出一种不容侵犯的威严。他的头发很黑，高高盘起，右手上拿着一把墨绿色的刀。
殿下，我是蜷川七兵卫。他跪地行礼。
殿下，他是蜷川七兵卫，我们国度最优秀的武士，请您允许他，在您以后的日子里跟随您、保护您，因为您已经长大成人，因为，您是我们未来的王。
玉江的请求坚定得令我无法拒绝，我望着蜷川七兵卫，他也在注视着我，眼里流露出一丝恳求的神色，但他并没有开口请求我，我清楚他的高傲，与我一样。
玉江，远行是去游历，游历是去拯救。我无法，也不需要带着一名护卫上路，修行需要虔诚。佛法云，该失去便失去，我的灵魂与佛同在。
我的话刚讲完，蜷川七兵卫的脸上露出无法掩饰的失望，他咬紧双唇，缓慢地站起身。泪水从玉江的脸上不断涌出，她哭喊着，殿下，求您了，让蜷川七兵卫跟随您，没有谁能够勉强您指使他去伤害别人，仅仅只为保全您的性命，因为，您是我们未来的希望……难道您已经忘记了六岁那年的追杀吗？
我又怎么会忘记呢？
六岁那年，倘若没有那个英勇男子及时出现，我与母亲一定会丧生在那群黑衣武士的刀下，但我很想告诉玉江，只要不与足利将军争夺王位，就不会再有危险；我还想告诉她，我曾与足利义满见过一面而且他放过了我。可我开不了口，蜷川七兵卫颤抖的身躯让我难过，我清楚自己的拒绝有多么伤害他的自尊。
殿下，请您珍重。背对着我，蜷川七兵卫发出低哑的声音，然后，迈着缓慢而稳健的步伐离开。玉江失声痛哭，我清楚，所有人的难过都只缘于对自己的爱戴。
仰起头，我不忍心再面对他们的痛苦，闭上眼睛，雷声越来越响，突然大雨倾盆，瞬间将我们三人淋个透湿，但每个人依旧心潮澎湃。
请等等，我说。玉江停止了哭泣，紧紧地盯住我。蜷川七兵卫猛然停止前行的步伐，一动不动地站立，如同山顶上最坚固的岩石。
我、答、应、你、们、的、请、求。我一字一句地说。
我看到蜷川七兵卫转过身露出灿烂的笑容，他激动地跪拜在地，无比真诚地说，谢谢您，殿下。
雨越来越大。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