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岁是个让人羡慕又充满烦恼的年纪。倘若,我的母亲没有离开京都,而自己不是出生在偏僻的村落;倘若,这个国度从未有过纷争;倘若,足利义满满足于将军的地位,或许我的人生轨迹就会不同,不是像现在这样将自己十一年的光阴消度在这个小小的安国寺里。十七岁,让我已经能够分辨出什么是荣华富贵,什么是贫困交加。倘若六岁以前,我的母亲为我编织出复杂但却好看的饰物就能令我开怀大笑,而十七年后,我的开怀大笑却是在梦境里,演绎着自己可能有的生活。
离开法师的那晚,雪下得很大,纷纷扬扬的。我做了一个梦,在梦境里,我来到了京都富丽堂皇的宫殿,我看到皇宫里灯火通明,那里的光亮远胜于安国寺大殿之上长明不熄的烛光,我看到一个服饰华丽、相貌俊朗的中年男子大笑着迎上我说,孩子,你终于回家了。宫殿里所有人都跪拜在地,双手高举,呼喊着,殿下,您终于回来了。在宫殿高高的皇座边,坐着我泪流满面的母亲,她的身旁站着微笑注视我的玉江以及为保护我而死去的中年男子。足利将军突然从宫殿的屏风后走出,单腿跪下,抬头望着我,无比真诚地说,殿下,欢迎您回来……
我又一次挣扎着从梦中惊醒,抹去额上少许的汗水,四周寂静得没有一丝声响,走出禅房,来到安国寺的庭院里,大雪依旧飞扬。自从师父说我今生注定与佛有缘之后,每晚不管从什么梦境中惊醒,我再也没有看过师父那张苍老温暖的脸,没有听过他的轻声安慰,周建,过去的已经成为历史,而人注定要在苦难中成长。我的梦境也开始由原来反复出现的童年景象转变为对另一种身份的体验。
夜晚的安国寺很安静,我独自站在山的顶端,与世事相隔,与大地相远,与世俗无牵。佛门本就是一个单纯无欲的地方,佛法的极至就是与世无争,彻底忘却所有尘缘俗事。可惜,我在经历了十一年的佛门修习后,非但没有将童年、母亲以及尘世中与自己有着千丝万缕关联的人忘记得干干净净,而随着年龄的增加,对于自己另一种身份的向往——如果不是幻想的话,却愈演愈烈。反复出现在相同的梦境中的还有那个——我从没见过的父亲,这个国度伟大却无奈的天皇陛下。我不知道这究竟是谁的过错,难道十一年前在安国寺的剃度只是让自己表面的身份得到改变,从而免去杀身之祸;还是我本天生资质愚钝,十二岁那年师父对我说过的今生注定与佛有缘,仅仅是个善意的欺骗?
来到安国寺,到现在,十一年的岁月里,我与自己朝思暮想的母亲仅仅见过一次面。
在我十五岁那年夏天,我的母亲来安国寺看望我,短暂的谈话让我明白了自己身世的与众不同,让我清楚在自己的血管里流着的是这个国度最为纯正的皇族血液,还有所有变化背后不为人知的原因。
那天,寺里很寂静,我依旧独自站在山的顶端仰望天空,天空罕见的晴朗,临近黄昏,云朵逐渐隐退,天空中盘旋着归巢的云雀,发出阵阵悦耳的鸣叫。
回过头,我看到了站立在一棵大树下的母亲,还有玉江。
多年未见,母亲依旧高贵优雅,她冲我平静地微笑,她身边的玉江,嘴唇翕动,仿佛是在喊着殿下。
树木参天,枝叶茂密,朝思暮想的母亲就站在自己面前,凝视着我。这种场景在梦中曾出现过上百次。我原以为我会不可抑制地冲过去,扑进她温暖的怀抱里痛哭,然而那天我却没有……
我与母亲相隔几丈,却似隔着无法跨越的距离,离别多年,我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我们相互注视着,沉默不语。天色逐渐暗下去,一轮明月挂上墨蓝的天幕,晚风习习,吹响母亲紫红色的披风。
周建师父,多年来你可安好?许久,母亲问我,语气平淡,没有一丝起伏。
我点点头,我只能点头。佛法与师父的教诲让我学会了克制。
殿下……殿下,真的是您吗?殿下,玉江终于哭泣着俯倒在地。
母亲转过身对着俯倒在地的玉江说,他已经不是殿下了,玉江,他……母亲回头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他、是、周、建、师、父。
玉江抬起布满泪水的脸,痛苦地说,是,夫人,我知道他不是殿下,是周建师父,可是……夫人,您看,他已经长这么大了,他长得多像我们的天皇陛下啊!玉江的脸上挂着微笑,而我的母亲依旧一脸平静。离别太久,一切都在变化,事世轮回,谁都无能为力。
那晚,我的母亲略带悲伤地对我说了很多;那晚,月光异常明亮,所以,在母亲将要离开的时候,我发现从她眼角流下的泪水,反射出晶莹刺眼的光芒。
我只是偶尔点点头,仿佛在聆听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母亲告诉我,我的父亲是这个国度最伟大的天皇陛下,他英明神武,善良仁慈,他结束了长达半个世纪的混战,统一了整个国度。母亲告诉我,我的父王会为了人民的生活而紧衣缩食,会为了国家的安定团结而忍辱负重。母亲说起父王时,脸上呈现出怀念的神色,但转眼间又恢复自然。我的母亲说,尽管她曾经历过繁华,尽管在怀着我时我还拥有殿下的称号,有成为一国之君的机会,但这一切都被足利义满,那个曾经全力帮助父亲统一国家、但却不甘心只做将军的人打碎了。
他想替代你的父亲,成为新的天皇陛下,如果他自己不能够当上,他想让足利家族的一员来替代你的位置,继承本该由你继承的王位。所以,我们只能逃离,离开宏伟的皇宫,藏在偏僻的村落,让你从出生就成为普通人,而这一切,仅仅是为了保全你的性命。
母亲说,告诉你这些,并不是想让你复仇,夺回原本属于你的王位,只是想让你明白,日后,成为和你父王一般伟大的人,用佛的法力去感悟那些属于你的子民。因为,你已被佛祖垂青,因为,佛法无边。
佛法无边?
一时间,我仿佛看到了十一年前那个为保护我而战死的中年男子亢奋的脸,他遥指着安国寺大声告诉我,佛法无边;仿佛看到足利将军轻轻抚摸我的额头,对我说,殿下,你已经被佛垂青。我迟疑地望着母亲,母亲的表情柔软温和,如同看着童年时的我的表情,满眼鼓励与赞赏的神色,我明白这背后所包含的痛苦。
当母亲说要走的时候,玉江突然扑倒在我的脚下,抬起头说,殿下,无论何时,你都是我心目中未来真正的王。然后,埋头哭泣。母亲没有阻止玉江的哭泣,她转过身,似乎想要离开,我看见一滴泪从她眼角轻轻滑下,落到地上。 |